文:荣跃明 出处:文汇报 2007年8月
张伟群所撰《上海弄堂元气》(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5月版)一书,是近年来海内外近现代上海历史研究众多著作中的一本。但本书不似一般上海史研究著作的那种宏大叙事,而是依据大量户籍档案、人物采访、口述实录及其他文献资料,用独特视角,具体入微地叙述上海市中心一条已有70多年历史的弄堂故事:在经历战乱、革命、解放、政治运动和改革开放后,四明别墅的兴衰及其居民的人生境遇,从中折射出上海这座城市的巨大历史变迁。本书在上海史研究领域所取得的进展和成就,毋庸笔者赘言,张仲礼先生已在本书序中给予很高评价。读此书,犹如品一壶酽酽浓茶,齿间留香,回味绵长,引发诸多遐想和感喟。
作为以弄堂为专题的历史研究著作,作者在引言中表达此书的写作旨趣:希望通过此书来反映作为上海建筑特色之一的弄堂文化。按人类学家泰勒对于文化的定义,文化最基本的含义是指人的生活方式。上海弄堂的形成和演进在建筑学上自有独特的价值,这一居住样式在上海形成的历史并不很长,却有典型意义。曾几何时,弄堂在上海所有居住型建筑中面积约为65%,居于其中的市民约占总人口的70%。如此庞大的建筑和居住人口规模表明,有关弄堂本身,无论是建筑样式还是其中居民的生活方式,不可能是千篇一律的,而建筑史对于上海弄堂的研究,已经得出这一居住样式符合社会学所谓分层居住原理的结论。这就给弄堂文化的研究者带来了难度,尤其是要反映如此大范畴弄堂文化的内在差异和丰富多样性,更是难上加难。但作者耗时费力,网罗搜集大量文献资料,进行实地探查和采访,其中艰辛可想而知。由本书文字营建的作为弄堂文化之一的四明别墅生活场景,真实再现上海一个弄堂的形成和居民迁居进出的动因:租界当局越界筑路,地产商投机牟利,弄堂居住者按收入集聚居住……从居住所体现的文化看,传统中国更注重血缘、亲缘和地缘等,弄堂居住文化的形成,可以印证近代以来列强的势力扩张和现代性对中国传统居住文化的消解。有意味的是,本书描述某个静态时段的弄堂文化,恰与布迪厄区隔理论暗合,例如,四明别墅早期住户的入住动机和生活方式;然而,从弄堂文化较为长期的动态演变看,再比照区隔理论就显出了布氏的偏颇。本书恰似一部详尽的人类学田野考察报告,以第一手资料令人信服地展示那个时代居住于弄堂里的人的生活方式及其演变,因而,有它在社会学上的独特意义。
值得一提的是,本书叙事所采用的语言风格。作者在书中大量运用江浙和沪方言,不仅真实保留了口述实录中人物的方言原貌,在叙事议论中也大量使用上海方言。方言是人们日常交际所使用的口语,是反映地域文化变迁最具鲜明活力的语言表征。上海是一座移民城市。近代开埠以后,移民上海的多为江浙人。因此,在开埠以来的一百多年中,上海方言在大量吸收江浙方言的同时,一直处于明显的快速演变中,这种演变一直持续到1950年代,即新中国采取了限制人口流动的政策之后才趋于稳定。随着1980年代的改革开放,上海方言再次进入快速演变时期。此前,上海方言中所包含的许多江浙方言用法,无论是语音还是词语,不少都退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本身成了历史陈迹。由于现代传媒的发达和广泛传播,更多的新词语进入了上海方言,而上海方言的语音语调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方言演变具有多方面的意蕴,不仅反映出地域人口结构和社会分层流动的变化,也实实在在记录了岁月流逝留下的印痕。上海居民在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交际口语,十分真切地体现了上述变化。作者希冀凭借这种语言风格,更加切近地返回历史现场。事实上,作者的这一努力,不仅给本书增添了纪实感,更在上海生活居住超过40年以上的读者身上,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对于这部分读者而言,这种语言风格不仅有助于唤起回忆,多少也激起了他们对于过去岁月的怀旧,无论个中包含哪种人生况味。当然,这也是付出了代价的:对老上海以外的读者,这种语言风格无疑有些“生硬”和隔膜。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在今天现实的上海老弄堂里,已经难再寻找到本书所描绘的弄堂生活方式。但正是有了这条弄堂和居住其中的人物境遇的具体描述,曾经有过的弄堂文化连同这座城市的过去变得生动起来,真实得可以触摸,从而构成了有关这座城市的永久记忆,引人沉潜历史而深思。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除了提供有关这条弄堂许许多多具体细节外,还留下了令人想象的空间,激发读者通过想象,自己去完成有关上海弄堂生活的浮世绘。由于年龄、阅历和生活地域的关系,不同的读者阅读此书得出的弄堂印象会有些差异,但这不会影响读者对本书所揭示的上海弄堂文化精髓的把握。在围绕最具上海风情的弄堂文化而形成的历史叙述中,本书隐含着人生感悟:与永不停歇的时代脚步和巨大的社会变迁相比,个体的生命是多么渺小,曾经有过的荣华富贵可以转瞬即逝;人生无常,但爱、真情和人性永恒。因此,本书不仅具有史学底蕴,还透出一种文学气质。
海顿·怀特认为,具有科学性或艺术性的史学著作都可以成为经典,但只有具有艺术性的经典才能传之久远。难能可贵的是本书作者并非专业史学工作者,而此书的史学价值也自有专业人士给予定评,在我看来,此书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其文学性,即作者把握、驾驭文字的能力。因之,这是一本堪可细读的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