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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香港的另一面:一位摄影师眼中的六七十年代

书名:香港的另一面
作者:蒙敏生摄,颜文斗编
ISBN:9787563365869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年7月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这批底片绝大多数是纪实摄影,从1950年代到1980年代,记录香港方方面面的社会生活,尤其是普通劳动人民的生活。香港的农夫、渔民、码头工人、作坊、工厂劳工、社会活动、有轨电车、市井茶肆、民俗风情、中产阶级、港九工人运动、香港风光、香港城市建设等等,这形成了一部连续的香港图片史证,仅仅从历史学、社会学意义而言,这就十分珍贵了;从图像内容而言,蒙先生记录的是香港的另一面,这就是:概貌之外的细节,成就底下的磨难,浮华背后的苦楚,功利之上的理想……同类相恤,他的摄影具有高度的人民性,所以我们完全可以给蒙先生加一顶 “香港人民摄影家”之冕。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些底片时就感叹,直到1990年代,我们还相当闭塞,不知道大陆之外在为什么拍?怎么拍?拍的如何?我们将大陆几位八十年代开始自觉、平实记录社会生活的摄影家称为纪实摄影的先知先觉者,看来是我们的孤陋寡闻下对他们的一种过誉。就摄影而言,香港的蒙敏生等人觉醒更早、实践更多、功利性更少,中国摄影史将无法忽略这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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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港正传

文:沈展云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8月
  
  香港人蒙敏生摆出的“王进喜”造型,揭示了香港六七十年代的左派情结。在那个备受内地影响的时代,这位业余摄影师记录了大量的街头运动场景与人物群像。从蒙敏生的《香港的另一面》中,不仅能读到香港的断代史,能读到香港普通人的生活史,也有我们自己的历史。   

  业余摄影师蒙敏生

  蒙敏生(1919-2007),生前是香港一位普通的鲜为人知的业余摄影者,一位终其一生怀着炽热的左派情结,用镜头捕捉香港普罗大众生活百相的摄影者。

  说他普通,是因为他不是专业意义上的摄影师,摄影不是他赖以维生的手艺和饭碗;他也不是为了艺术而摄影,他的左派情结,注定他不屑于进入“充满资产阶级情调”的艺术沙龙。说他鲜为人知,是因为在摄影集《香港的另一面:一位摄影师眼中的六七十年代》出版之前,他的名字不鸣于世,也没有显扬于摄影界,虽然他一生所拍摄的底片超过十万张(从1950年开始,五十年里平均每周至少拍摄两卷胶卷)。说他业余,是因为“他是香港的无产者,一个劳碌的谋生者”,其社会身份和底层角色,令他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要为口奔驰,所谓手停口停,故首先要解决的是最基本的两餐一宿——像大多数勤劳的香港无产者一样,蒙敏生的衣食尚可保障,但“家居十分逼仄”,这就是他在香港大半辈子的生存状况;虽然他的“经济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的意识形态趋向”,他的摄影题材是一种无产阶级立场的政治表达,但无论如何,左派情结在殖民地时代的香港、在必须竞争才能生存的资本主义社会,不能为他解决衣食之忧,所以,摄影乃其“余事”,是温饱之余自觉的政治志业。
  
  镜头的立场

  《香港的另一面》的所有照片都拍摄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彼时的中国大陆,阶级斗争风雷激荡,从中央到地方,“与人斗”其乐无穷,形形色色的政治运动可说是无日无之。近在咫尺的香港,因其殖民地之故,虽则安然无恙,但仍感受到令人悚然的“余震”;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终不免有所波及,发生了一场令港英政府焦头烂额的“反英抗暴”运动,而运动的主力,就是香港“左派”。六七十年代之间,蒙敏生用国产的“海鸥”照相机和“代代红”、“长江”、“乐凯”等具有红色意象的革命牌子的胶卷,拍摄了不少以“政治图腾”为题材的照片,是“文化大革命”的意识形态渗透香港的真实记录。

  例如以下照片:1968年9月,香港一座酒楼的立面竖了一幅有两层楼高的巨大宣传画,画面上毛泽东挥手致意,脚下一个“忠”字和几朵向日葵,旁边是大字标语“世界人民心中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岁!”领袖画像之下的街道上是熙来攘往的芸芸众生,颇具象征意义。又,在同年的一次联欢会上,一位左派人士手握“红宝书”,摆出坚定的革命姿势在毛主席像前留影。又,香港左派组织的游行队伍,前面的人高擎红旗,捧着伟大领袖画像。又,香港左派组织“搞革命”的场景,画面上红旗飘扬,旗上分别印有“百战”和“忠”字。又,一家国货公司的橱窗内,两朵大向日葵围绕着伟大领袖的巨幅画像,向日葵上和橱窗内布满了领袖像章,旁边的标语是“朵朵葵花向阳开”。又,一群经过左派“革命熏陶”的香港儿童,佩戴领袖像章,手捧“红宝书”,列队高唱“语录歌”……这些照片,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蒙敏生这一代香港左派对“文化大革命”的向往和对投身于革命洪流的渴望。

  可以认为,蒙敏生的左派情结是纯真的,用当年的话说,是“怀着朴素的革命感情”的。或许没有人指引或命令他进行这样的革命艺术创作,在他而言,这是一种自觉的“革命行动”。从他的一些“主题先行”的照片及编者简略的文字介绍可知,他每每刻意摆弄“无产阶级场景”,以表达自己的左翼取向。1968年,蒙敏生请人在香港的摄影棚里为自己拍了一幅“矿工”造型的照片:他身穿矿工服,头戴矿工帽,肩扛铁铲,眼睛坚定地注视着前方,身后是“四个伟大”的标语。这种造型,使人想起“铁人”王进喜,想起“文化大革命”时期中国大陆工人阶级游行时的典型形象。类似的“摄影棚创作”还有:一位衣着朴素的少女翻开“红宝书”,在专心聆听一位前辈的“布道”,长者扬手所向之处,是伟大领袖的画像和“不到长城非好汉”的书法;“忠”字锦旗下,胸佩领袖像章的红色宣传员,正在朗诵“副统帅”的语录。这样的政治置景作品,蒙敏生在1968-69年拍摄了不少,他似乎要表明,远离“文化大革命”风暴中心的香港左派,也要表达“三忠于”、“四无限”。
  
  被遗忘的历史场景

  令人感到遗憾和不解的是,这本由别人选编的《香港的另一面:一位摄影师眼中的六七十年代》中,并没有关于“反英抗暴”事件的照片;以蒙敏生的左派情结和政治敏感,他当会躬逢其盛,似不可能没有拍摄到这场震动一时的“左派革命”。今天香港一些左派政党和团体的诸大老中,就有几位是当年“反英抗暴”运动的左派健将。1967年的“反英抗暴”,被称为“香港的文化大革命”。1967年5月6日,香港的左派在中国大陆“文化大革命”的影响下,发动对抗英国殖民地政府(港英政府)的暴动。事件由最初的罢工、示威,发展到后期的暗杀、放置炸弹。港英政府出动警方平息事件。结果有51人直接在暴动中死亡,超过800人受伤。这场事件,港英政府称之为“六七暴动”,中性一点的舆论,称之为“六七左派工会暴动”或“五月风暴”,当时的参加者则称之为“反英抗暴”。曾经是香港左派报纸《新晚报》总编辑的罗孚先生,十多年前流寓北京时,以“柳苏”为笔名写的《金色的金庸》一文(见三联书店《香港文坛剪影》),回忆了当时与香港左派及“反英抗暴”有关的一些人和事,颇有意思,在此稍为离题,略作引述:查良镛(金庸)办的《明报》,“在六七十年代成了一张和左派相对立的报纸……左派是‘义无反顾’的‘抗暴’派,而《明报》公开宣布它是支持港英政府‘镇暴’的——镇压左派暴动。查良镛因此被有些人称为‘豺狼镛’,大有必欲去之而后快之势”。从1959年《明报》创办至“反英抗暴”期间(直至此后十多年),该报每天的社论几乎都是查良镛执笔。“左派报纸的社论或评论文字,长期以来有难言之隐,不可说或不能畅所欲言……相形之下,查良镛的社论就显得无忌而深刻了。……时代潮流,浩浩荡荡。观潮不语,也总有人会叹一声‘十年风水轮流转’的”;在查良镛而言,政治身份已然迥异,回首往昔与香港左派的恩恩怨怨,他是否后悔自己当年的“深刻”失之孟浪,或许会觉今是而昨非?

  蒙敏生的摄影集《香港的另一面:一位摄影师眼中的六七十年代》中没有关于1967年“反英抗暴”的照片,或许是编者有其考虑,没有选入,或许蒙敏生真的没有拍下这风云激荡的历史场面。但“一位摄影师眼中的六七十年代”的香港,如果没有“反英抗暴”的画面,则如一本反映中国大陆六七十年代社会政治生活的摄影集没有“文化大革命”的画面一样,于历史记忆而言,是很大的缺憾。
  
  香港普通人生活史

  蒙敏生拍摄得最多的,是香港的劳动阶级,即所谓引车卖浆者流的日常生活。就摄影技术来看,这类现场抓拍的黑白摄影作品,大抵可见作者构图的匠心和对光影娴熟的运用。但这不是蒙敏生的出色之处,这只是一个合格的摄影师最基本的“技艺”;他的照片的意义别有所在。如编者颜文斗所说,蒙敏生的照片(保存下来的底片有十万张)绝大多数是纪实摄影,“从20世纪50年到80年代,记录香港方方面面的社会生活,尤其是普通劳动人民的生活。香港的农夫、渔民、码头工人、作坊、工厂劳工、社会活动、有轨电车、市井茶肆、民俗风情、中产阶级、工人运动、香港风光、香港城市建设,等等,形成了一部连续的香港图片史证,仅仅从历史学、社会学意义而言,这就十分珍贵了”。日常生活的细节,每每呈现时代的风尚和社会的变迁,故一些社会-历史学流派如“年鉴学派”等,最喜欢从微观的日常生活中展开历史的宏大叙事(如勒华拉杜里的《蒙塔尤》)。蒙敏生按下照相机快门的时候,未必有具体的设想(除了那些“主题先行”的政治照片),他只是“朴素”地记录和抓拍劳动人民的生活瞬间。因此之故,蒙敏生对香港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便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且举一种特殊的“历史场景”。香港有一个地方原来叫“吊颈岭”,因其名字殊不雅驯,乃改称“调景岭”,此地大名鼎鼎。大陆易帜后,一部分国民党溃败官兵南下香港,他们及其家眷不愿退往台湾,被港英政府安置于摩星岭。1950年初,一群左派学生前往摩星岭“难民区”向国民党的败兵们挑衅,演变成流血冲突。此时此刻,香港乃远东的政治-军事敏感地带之一,港英政府为了避免以后发生更大的“政治事件”,遂在当年6月把这群国民党残兵败将迁往相对封闭的“吊颈岭”即调景岭。此后几十年来,他们聚居此处,生息繁衍,形成一个独特的“社群”。每到“双十节”,这里家家户户必挂“青天白日”旗,颇有一种苟延残喘的象征意味。这样的题材,也应是香港现代史、社会史乃至政治史不可或缺的一页。倘若蒙敏生从左派的角度拍下调景岭的历史场景,当是饶有意义的。所以我认为,《香港的另一面:一位摄影师眼中的六七十年代》中最有历史价值的是“左翼题材”的照片,而其他方面如城乡风光、市井百态、民俗民生、工人、农民、渔夫等内容,则比较普通,并不突出,在近年香港出版的各种历史影集中时有所见。

  香港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华洋杂处,左右冲突,处于政治夹缝中的香港人,见惯秋月春风,善于以不变应万变;“朝见口,晚见面”,各色人等,始终相安无事,不知不觉间殊途同归,相逢一笑,又揭开了历史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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