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南昌起义深镜头》
文：何友良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8月
南昌起义历来受到研究者的重视，已出成果甚多。在隆重纪念起义八十周年之际，读到《南昌起义深镜头》(江西美术出版社2007年6月出版)，备感高兴。这部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专家黄道炫先生所著的著作，以“深镜头”为书名，一下便勾起了我的阅读兴趣。细读下来，果觉其然，这确实是一部着力从更深层次解读和认识南昌起义的史著。
一、在当时当地的深度背景、现实环境中考察南昌起义的来龙去脉，更为客观地还原了历史的场景。完全客观地还原历史的场景，固然不大可能，但通过学者的努力，接近客观地还原历史真实，是对史学著作的基本要求。此书最大的特点，正是在这一点上达到了较高的水准，从而使得对南昌起义的认识更为实事求是。例如，作者用了较多的篇幅，来说明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要发动南昌起义，为什么在北伐胜利攻占南昌后才几个月即发动起义的问题。作者叙述了大革命后期革命阵营内国共两党、党内各派力量的消长，特别是国民党内蒋介石突然翻脸、汪精卫决心分共的先后变化，进而指出，刚刚学会生存的中国共产党，在同一战壕射过来的枪林弹雨中，其实只有放弃和流血两条路。放弃和流血可能都会走向死亡，而后者却隐藏着死中求生的希望:在沉默中毁灭或在绝望中爆发，中国共产党人别无选择。而“南昌的枪声宣示了中国共产党人的选择。他们没有沉默，没有退避，没有投降:他们坚信自己代表正义和真理，代表着中国的未来和方向；他们要用武器捍卫自己的生存、荣誉和理想”。这就是历史。历史如果可以重来，或许仍然不得不面对当年的情景。显然，作者完全是从当时的时势、环境、实际，而不是从某种愿望或后人的设定出发，来复原历史，叙述史实。这种正确的态度和方法，贯穿全书，使得史著远离了习见的大而无当，更加显得合情合理——毕竟，任何社会实践都要受到当时当地场景、条件的制约，即使是再具有超凡智慧的人或团体，也无法超越现实的条件任意作为。
二、充分利用历史资料特别是最新出版的共产国际和联共资料，阐述了许多新的见解。对许多习见的问题，特别是长期形成了批评性认识的问题，诸如中国共产党为什么不在大革命时期建立自己的武装、起义军为什么要南下广东、南下为什么要舍弃大路而走赣东小路、张国焘为什么反对起义及对其如何认识、起义军如何转战等等问题，作者都根据可靠的特别是新近出版的史料，进行了新的解读，阐发了新的见解。例如，在说到多年来人们对南昌起义的一个经常性批评，即认为起义对国民党还抱有幻想，依然使用国民党左派而没有尽早打起共产党自己的旗帜时，作者引用联共中央的直接指示，来说明当时中共在重大问题上都依赖莫斯科的决策，“南昌起义贯彻执行的就是莫斯科的方针，而当时几乎不可想象能够离开莫斯科的指挥棒”，因此，人们“如果注意到中国共产党还是一个年轻的政党，这样的问题出现实在也毫不足怪”。又如对于起义后把军队拉走、没有采取就地革命的方针的批评，作者分析南昌的政治地位、地理环境、群众基础和斗争形势，明确指出这种批评不免牵强，以当时力量，要在此长期立足几无可能，如果南昌起义部队没有及时离开，后果更难以想象。作者将联共中央指示与张国焘的传达相比照，认为张在南昌并非假传圣旨，但他的立场却跟南昌的现实存在距离，最终经李立三做工作才赞同起义。类似这些见解，都是南昌起义研究上的新认识，无疑将起义的研究推进了一大步。
三、秉持深广的视野和精细的分析，更为深入地揭示了历史事件的意蕴。多角度、宽视野观察南昌起义，力求达到对起义的准确理解，是该书的又一个突出特点。历史、现实和未来，共产国际、联共中央和中共中央，敌我友，经常共同出现在对某一个人、某一件事的叙述中，让人能够从当时有关的各个角度，了解人们的所思所想、事物的各种机理，从而深入地揭示历史运动的深刻意蕴。比如，作者根据对中国革命历史和时势的宏观考察，认为“悲喜、成败、进退、兴衰，都不是历史运动任何一方可以自主决定的。历史教科书展现给我们的，总是那些挥斥方遒看得见的巨擘，而在这后面，其实还有着更多的支配着历史运动的看不见的手”，应当说，这是只有对历史运动进行了整体考察和辩证思考后，才能得出的结论性认识，是十分精当的。而类似这样的议论，书中还有很多，它们共同构成了反映历史规律性的科学见识，称为精彩，应不过当。全书旁征博引，可谓议论风生，妙语迭出，融哲理性、思辨性和知识性于一体，在十分宽广的时空中，多方诠释着南昌起义打响第一枪的伟大政治意义及其历史人文价值，达到了政治性、学术性和可读性的高度统一。
四、注重对人物性格及其活动舞台、时代条件的把握，相当传神地再现了历史人物的真实面目。书中对于人物的描写，不论是写周恩来、贺龙、叶挺、朱德、陈毅，还是写蒋介石、汪精卫，抑或张发奎、蔡廷锴、范石生等等众多人物，从性格到理想，从言论到行为，一个个写得活灵生动，有血有肉，使人不难看出历史大潮如何造就历史人物，历史人物如何推拥历史大潮，读来令人倍感兴味。例如通过参加者1927年底的回忆，记述南下途中张国焘精神萎靡、“简直像个鸦片鬼”，而彭湃是队伍中最活泼的人，“一路上都是唱唱跳跳，完全像一个天真的小孩”。几行描述，顿使历史生气勃然。历史运动就是人的活动，大凡人物写得好的历史书，最能得到人们的喜爱。这本书，应当说是记述南昌起义有关人物最为真切传神、最为丰富多彩的著述之一，也是其“深”之所在。
插图好也是该书的突出优点。书中插入的许多珍贵的历史图片，富有表现力度的油画作品，以及最能让人把握起义历程的“城区战斗图”和“南进转战图”两幅示意图，配之以极富特色的版面设计，确实使全书图文并茂，令人赏心悦目。
概而言之，全书面向通俗而识见深刻，篇幅不大而包容丰富，忠于史实而议论风生，确实是一本定位于大众读者而探究深入的好书。该书的出版，相信对于读者大众更好地了解南昌起义，理解那一代忠于理想的革命家，必将产生极好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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