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乔纳森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9月
有时,一本大众读物并不见得比一个学术专著更好译。这是因为学术专著的表述往往是清晰的,而其知识范围又往往是固定的,一旦了解了学者的学术思路和学术领域,译者就可能有驾轻就熟之感。相反,有些大众读物,比如通俗文化史或针对当代社会问题展开的述评,就单纯的语言层面而言,也许不像学术专著那么抽象那么理论化,但由于涉及大量历史方面、社会方面、文化方面的背景知识,而译者很少有机会从一般的书本中获得相关知识,因此难度常常超出一般的预期。
拿我最近读的《违背我们的意愿》(苏珊·布朗米勒著,祝吉芳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4月第一版)来说,这是一本有名的探讨强奸问题的大众读物(译者将其视为“学术著作”,可惜我无论如何没法这么看),行文流畅,基本上都是在讲述事实,绝少学理探讨,不过,因为里面有太多历史上与现实中的案例,有时这些内容超出了译者的知识范围,翻译起来就有些困难了。
就以第358页为例,这一页中出现了四处明显的错误,这些误译几乎都跟译者知识储备不足有密切的关系。
第一处错误:“死亡/是一门艺术,和万事万物一样。/如我所料,我干得很好。”这是女诗人普拉斯的名作《女拉撒路》中的一节。顺便说一句,译者在357页上将诗的题目译作《拉扎罗丝女士》,显然是不妥的。我们知道,耶稣令拉撒路复活是女诗人心目中的关键意象,她特意加了一个“Lady”在“拉撒路”前面,是因为拉撒路是男的,Lady用来表示性别,所以翻译成“女拉撒路”是最准确的,译作“拉撒路女士”便隔了一层,译作“拉扎罗丝女士”恐怕就隔了几道墙了。上面那节的原文是:Dying/Is anart,like everything else./I do it exceptionally well。有人译为:死/是一门艺术,如同其他一切。/我格外擅长。这是比较准确的。“如我所料”这话是从哪儿来的呢?莫不是把exceptionally(出人意料)误 看 成 了unexceptionally(不出所料)?总之,这里错得挺奇怪。
第二处错误:“将遭受性侵犯而死于非命的女人提升到英雄的地位是基督教的观点,符合《旧约全书》中犹太教教义。”“符合”二字错得离谱,原文后半句是unknowntoOldTestament Judaism ,意思是说,那都是基督教搞出来的,信奉《旧约》的犹太教根本没这种观念。
第三处错误:“女性或男性由于这种原因而殉难在现实中鲜少出现。在希伯来文版的《旧约全书》中,我们可以发现将身体强壮的女人作为不完整的家长制产物的种种描绘。”这两句完全是把句子结构看错了,原文是:Parables of female martyrdom—or male martyrdom,for that matter—are conspicuously absent from the pragmatic,Hebraic Old Testa ment,where……(下略)我们看到,形容词pragmatic(注重实效的)是来修饰《旧约》的,译者却把它们拦腰截断,分成了两句。事实上,作者是说,在注重实效的希伯来《旧约》中,明显没有对女子殉节(或男子殉节,假若也发生了类似的事的话)的记述。
第四处错误:“犹滴和她的故事只出现在下层社会流传的《新约外传》中。”这里涉及比较专门的圣经知识。原文是:Judith and her Book appear in the nether regions of the dubious Apocrypha 。Apocrypha 现在一般称“次经”,指“正典”之外的记述,张久宣先生译的《圣经后典》收入的就是这部分内容(他将“犹滴”译为“尤迪”)。可是将Apocrypha翻译成《新约外传》无论如何是错的,因为Apocrypha 恰恰是《旧约》次经,《犹滴书》也是讲犹太人的故事。此外,nether region一语,一般地说,有三种意思,一是“阴间”,二是“阴部”,三是“下层社会”,可是在目前的文本中,完全没有出现“在下层社会流传”的意思。我认为,在这里nether regions是取比喻义,从“阴曹地府”的义项转过来,形容犹滴和《犹滴书》被埋没在可疑的次经中,一般人不大知道。
所谓“一叶知秋”,我们从这一页当中应该也不难看出大众读物的难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