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夏红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9月
许纪霖的《大时代中的知识人》汇集的是作者二十多年来从心态史角度研究十九位知识人的内心世界的文字。其实,作者笔下的这些研究对象,绝大部分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尤其是像胡适、梁漱溟、周作人等等,这些年已经有从各个角度进行阐述的著作,对于他们的研究,甚至已经发展成为一种专门的学问。但即便如此,许纪霖的这些文字依然值得认真对待。
有道是人间自有知音在,可以说,本书的作者是窥见了文中所涉及知识人内心秘密的人。这里面让人眼前为之一亮的,当属《黄远生:忏悔中的精神升华》一文。晚清民国时期名记者黄远生之于我们,可能更多的是新闻史上的意义。但是通过作者对黄远生晚年留下的一篇文章《忏悔录》的解读和剖析,形象地刻画出了作为名记者的黄远生内心踌躇不安的景象:袁氏筹划帝制之时欲借重其笔鼓吹帝制,对黄远生威逼加利诱,顺从不能、反抗更不能,如此进退失据,究竟如何是好?一篇《忏悔录》道尽其中苍凉与委屈。
西方文化界以《忏悔录》闻名的为数不少,尤其是卢梭和奥斯丁的两本杰作更是脍炙人口,但是在一个帝制之心不死的中国,能有如此大智慧与大勇气做出忏悔的,恐怕只有黄远生一人。通过作者的刻画,再次印证了一个说法:黄远生留下的不光是一部编年史,更多是留下了一种精神。收入书中的这篇文章算是作者最早关于心态史方面个案分析的文章,在我看来也是写得最入木三分的一篇杰作。白璧微瑕的是,作者并没有交代黄远生著《忏悔录》的精确出处,热心的读者想要查找可不容易;笔者通过网络搜索,已得知这篇文章发表于1915年11月10日《东方杂志》,网络上已经有电子版流传。
对于大家耳熟能详的自由主义灵魂人物胡适先生,作者亦对其进行了不遗余力的描写。与常见的对胡适的褒扬或赞颂的声音比较,作者的笔法冷峻多了,始终只有限度地承认胡适是一个“忠孝爱国”的传统儒生,比如在私生活方面,尽管留学美国得风气之先,但依然与母亲定下的江冬秀结婚,尽管她有缠足、不识字等当时留洋知识分子不可能接受的缺点;在公则一反早年“二十年不谈政治”的宏愿,而竭力做政府的诤臣,一旦国家征召,即响应号召献身国事。
对于几乎贯穿胡适一生的书生论政,作者则认为“既是西方自由主义者参与政治的基本方式,同时也继承了中国士大夫‘清议’的历史传统。”在对胡适的论述中,作者还清醒地指出,西方自由主义者温和议政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掌控国家权力的政府是民主政府;而作者认为胡适诸人之所以屡战屡败,最主要的原因则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专制独裁的政府。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虽然很难说这是如何振聋发聩,但的确具有一言惊醒梦中人的功效。
通过上列作者所研究的知识人的名单,我们可以知道,作者研究的对象可以说是非常广泛的:既有政治家也有纯粹的学者,既有诗人也有小说家。所探讨的各种关系也是错综复杂:既有学术与政治之间的关系,也有个人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既有个性与共性的冲突,也有内心自身难以逾越的冲突。处理如此复杂的身份、关系和冲突而有条不紊,除了作者坚持的个案研究可以化繁为简之外,作者以史学出身而触类旁通人文社科诸多领域,才可能有如此史识、文采俱佳的作品,否则,倘若如今天诸多学者画地为牢而固步自封,如此纷繁多彩的画卷恐怕也就成为糊涂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