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因因 出处:出版商务周报 2007年9月
德国心理学家艾宾浩斯曾经说,心理学有一个长的过去,却有一个短的历史。对那么多关注人类心灵和自我的研究者,1879年的心理学科独立,不啻一条让人充满激情与神秘感的探索新路。然而“在尝试进入人类心灵深处时,心理分析踏入了人类(=男性)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的非现实世界,在心理分析沿着阿里阿德涅线,摸索着走过许多令人迷惘的迷宫之时,却没有认识到真正涉及的问题是:女性世界(Jean Backer Miller,《女性弱点的优点》)”。
伍尔夫曾经为此而愤怒。在一个对女性充满了限制和偏见的社会,种种规范和习俗阻挠着女性接受教育或者进行艺术创作,没有独立的经济基础,女性便无法拥有进行创作所需的起码客观条件。除非,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无论外面流传着多么敌意的嘲讽,在自己的房间,可以不受干扰,自由表达,哪怕这种条件只是“在厨房,或者在半掩的房门背后用吸墨纸盖住未完的手稿,仿佛在风雨飘摇的小舟上歌唱”。
如果时光倒流,几个世纪以前,什么样的女人能写出诗作?虽然迄今为止社会尚未看到,但在伍尔夫眼里,那么多才华横溢、特立独行的女人,不论出身贵族的温切·西尔夫人,玛格丽特·卡文迪什,还是出身平民的简·奥斯丁和勃朗特,并没有因为与非现实世界的独立而频繁的接触而虚弱不堪,相反,她们变得更为强壮,有了自己的眼光和话语,有了传统男性写作之外的另一种写作方式。尽管,因为深深意识到“月桂树从来不是为你而生长,甘心待在你的树荫下吧,不论那儿多么昏暗”,她们 “本该写得冷静时,却写得激动,本该写得机智时,却写得呆板,本该描述她的人物时,却描述了她自己”。
一间自己的屋子,任何其他人都不能进入,允许女人在其中思索、喘息、休憩,不被无关的人与事所干扰,属于自己;一间自己的屋子,怂恿了孤独,解放了智慧;一间自己的屋子,纯粹、安静、独裁。尽管“当女人独处一隅,未曾给另外一性的光怪陆离的光线照亮时,这些姿态和话语本身,不过像是飞蛾掠过屋顶时留下的暗影”,但在这个微妙的世界里,女性第一次独立站到舞台中央,通过彼此的话语和手势,照亮了自身,表现出完美的智慧和“极其精妙”的个性。
但这远远不够。身份问题的本质,是在询问生命价值问题,那是构成生活并在一切人之间出现的我们的关系的问题。这些不仅是女性的问题,也涉及那些觉察到自我压抑与恐惧的男性。伍尔夫认为女性主义并非想要吞没男性,减弱他们并使他们处于从属地位,真正的生活是共同的生活,“在我们之中每个人都有两个力量支配一切,一个男性的力量,一个女性的力量。在男人的脑子里男性胜过女性,在女性脑子里女性胜过男性,最正常、最适合的状态是这两个力量在一起和谐地生活和工作”。伍尔夫并不喜欢现实中那么多女性作品都具有很强的性别意识,“这会损害到文学的美学风格,让读者无法将注意力集中于作品本身。”
像女人一样写作,与此同时,又忘记了自己身为女人,只有当人意识不到性别时,一种性的质感才能活泼泼地跃然纸上——这就是伍尔夫的期待,一种结合了男性和女性特质的写作方式才是最本真,而且心怀仁慈的写作。
性别本身是一个充满悖论的话题。女人到底是谁?张爱玲说:“她就是‘女人’,‘女人’就是她自己。”而伍尔夫却认为,所有拯救中最大的拯救——考虑事物本身的自由,还没有找到。所以,在女性主义研究中,需要避免的是那些作为假想来构造的研究对象,避免只有在女性受压迫符合作者需要的时候,论证才能完成。
即使在今天,对于那些急切而彻底地询问自我身份的女性,一样需要伍尔夫那样的冷静和客观,“考虑事物本身的自由”,也许就是不标榜任何一种性别,选择自我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