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成望
中国在公元前221年兴起的统一帝国,常被一些学者称为中华帝国,国外学者尤其如此。不过,现在常用的“中华”一词,应是后起的名称,而“中国”一词,最早出现在西周时期。后来的儒家,还有“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的说法。因此,我选用了“中国帝国”这样的称谓。
我对中国历史的兴趣,起初只是在经济史方面,而且很想弄清秦汉以后经济史中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在秦汉以后的中国社会中,为什么始终存在着一种特殊形式的小块土地所有制。
当时以为,这种土地所有制形式,既不是封建主的大土地所有制,也不是自耕农的小块土地所有制,而是兼有国家所有制和小农所有制的特点。尽管国家本身并未成为考虑的重点,但它与小农的关系,包括对小农群体的保护和对土地兼并的抑制,足以使我相信,秦汉以后的中国,并不存在西方中世纪那样的封建社会。有关这个问题的思考结果是,写成了一个提纲式的东西和若干篇文章。其中一篇,题为《试论小块土地所有制在中国封建社会占支配地位》,有幸于1983年发表在《贵州社会科学》杂志上。
此后20年间,想要弄清中国历史的念头,一直困扰着我。甚至还曾打算写一本书,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书名叫做《秦帝国至清帝国:编户小农社会》。可我逐渐感到,从经济史或纯经济的角度,很难说清秦汉以后的中国传统社会。令我感到困惑的一个基本事实是:西方没有中国那样的皇帝,却有强大的贵族势力;中国没有西方那样的贵族,却有强大的皇帝权力。尽管从国家与小农,或从皇帝权力与小农群体的关系中,可以部分找到这两者存在的原因,但我觉得,更为重要的可能在于,它们最初究竟是怎样产生的。
这样一来,就不得不从秦汉以后的历史,转向秦汉以前的历史。同时把考虑的范围,从较为单一的经济领域,扩大到包括政治与文化在内的社会各个领域。随着关注对象的转换,我最感兴趣也最想弄清的问题,已经不再是经济领域的土地制度,而是政治领域的政治制度与文化领域的政治思想。特别是这样一个问题:在几乎与西方的希腊城邦获得发展的同一时期,中国为什么出现了一个中央集权的统一帝国。
仅就中国本身来说,统一帝国的兴起或者存在,并没有成为学者间引起争论的问题。如果也有某些分歧的话,主要是在中国统一帝国兴起的时间早晚方面。大体说来,较为一致的看法是,从最初的国家形成到后来的帝国兴起,中国的国家发展经历了王国与帝国两个阶段,或有过天下万国到天下一统的变迁过程。相反的看法则认为,中国自文明起源和国家形成起,就是一个统一大国,或有一种中央集权的王权。
在中国历史上,天下一统的观念,似乎是一个很古老的传统观念。按照先秦诸子尤其是儒家的观点,自古以来的中国,就被尧舜汤武这些先王所统治,并且存在一种“天下为一,诸侯为臣”的古代王制。不过,儒家自己例如荀子,又有“古有万国”的提法,这表明中国是否自古就是天下一统,儒家的认识也不十分肯定。
我不太相信,中国真的自古就有统一帝国。儒家有关“天下为一,诸侯为臣”的说法,实际来自对西周“封建亲戚”制度的认识,即把姬姓周人按照亲属关系分封同姓诸侯的做法,看作是中国古代的王者之制。可是,周人诸侯与天子的同时产生,并不表示统一帝国的存在,而是表示天下一统的缺乏。而且我深信,正如中国一定有过不知统一帝国为何物的时代一样,更早以前一定有过不知“诸侯”为何物的社会。儒家阐述的观点,与其说是认定过去就有统一帝国,不如说是向往未来的天下一统。
中国最初形成的诸侯,尽管本身并不代表天下一统,但的确是中国最终能够走向统一帝国的推动力量。他们在春秋战国的变迁中,不仅变成了各诸侯国的真正君主,而且促进了中国特有的两大社会群体的演生。这两大群体是:拥有小块土地的小农,要求获得权力的士人。在我看来,如果没有这些群体的形成,中国不但不会出现统一帝国,甚至战国时期的各诸侯国,也不可能建立中国最早的中央集权政权。特别是,孔子以来获得发展的士人,既期望变成行政官吏,又要求实现天下一统。在很大程度上,不是战国君主而是士人群体,代表了中国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
最不可思议的也许在别处。根据雅斯贝斯的轴心期理论,中国的先秦诸子与西方的古希腊哲学家,都是人类首次出现的创造思想的哲学家。在称为轴心期的公元前500年前后,产生了至今仍是我们思考范围的基本范畴,人类也一直靠轴心期所产生、所创造的一切而生存。然而,希腊哲学家例如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完全没有天下一统之类的观念,中国先秦诸子例如儒家以及法家,完全没有诸如区分多数人统治与一个人统治的意识。这种精神创造方面的巨大差异不仅令人吃惊,也使人不得不相信,中国与西方,一定属于不同的文明类型。尤其是,如果轴心期真的改变了人类历史,那么,在中国与西方,这种历史一定是极不相同的历史。
对于这些问题的思考,最终促成了本书的写作。这些问题原本涉及中国文明与国家的起源,弄清中国最初的国家是怎样产生的,也属于个人研究计划的一部分。1992年,还写过一篇未发表的文章,题为《部族冲突:中国早期国家的产生》。在本书的写作中,有关中国最初的国家形成问题,扩展成为全书的上篇,着重讨论“诸侯”这一特定统治集团的产生。
但我并未打算专门研究中国文明与国家的起源。我对这个问题的关心程度,仅仅限于与“中国帝国的兴起”这一主题相关的方面,即为什么与西方不同,中国最初形成的国家会向统一的帝国发展。因此,除了强调中国与西方有不同的国家形成道路以外,还讨论了可能促使中国向统一帝国方向发展的某些早期因素。
此外,中国帝国的真正兴起,是在秦始皇消灭诸侯之后的秦汉时期。但对秦汉帝国的分析,以及这一分析可能涉及的中国帝国存续问题,不在本书的讨论范围之内。因此,我只是在《结语》中,对中国帝国最初兴起面临的某些问题,作了一个简略的概括。
本书的下篇,实际上是全书的重点。本篇与其他章节一样,也包含了对一些理论问题的讨论。从分析上讲,恩格斯提出的一般国家形成理论,强调社会内部发展起来的特定社会条件的决定作用,艾森斯塔得提出的历史官僚帝国演生理论,也是如此。他们之间的最大区别在于,恩格斯主要关注经济领域的经济条件,并把政治看作是被决定的因素;艾森斯塔得则把政治领域和其他社会领域的同时变化,看作是历史官僚帝国得以演生所必需的两组条件。按照后一理论,政治领域的自主政治目标的发展本身,在分析上是一个独立的变量,而且如果没有这种政治目标的发展,统治者也决不可能建立中央集权的历史官僚帝国。
在中国与西方,或在人类最早进入文明的少数几个地区中,只有中国不曾出现过文明的兴盛与衰落现象,而是发生了从最初的国家形成到后来的帝国兴起的连续性变化。这一事实本身带有这样的含义,中国文明起源以来经历的各种变化,一定有利于创造出中国帝国得以兴起的特定社会条件。在某种意义上,不仅本书的下篇,甚至本书的整个讨论,都是对这些条件及其形成的一种理论探索。
当然,这些探索以及本书提出的相关观点,纯属个人的一些看法。但我认为,在先秦史或者有关中国国家形成和发展问题的研究中,重要的可能不仅仅是弄清实际发生的变化,还应包括对这些变化的某种理论上的理解。
就我个人来说,对中国历史的思考成了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单是本书的写作时间,就从2000年10月延续到了2004年3月。由于同一原因,书中引用的有关学者的研究成果,也截止于2000年前出版的著作。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我会继续探讨现在讨论的问题,尽管不断有人研究这一问题,但它似乎是一个永远值得讨论的永恒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