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辉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6月
至今我仍难忘1985年亲历的向胡风先生遗体告别的场景。路翎、贾植芳、牛汉、绿原等众多友人,依次走来,向他们的导师和朋友默哀。然后,他们缓缓走至梅志先生面前,与她握手致意。她在儿女搀扶下伫立着,如一尊雕像,清瘦而坚毅,脸色凝重但不悲戚。自胡风去世近两个月来,大家从没有见到梅志流过一次眼泪,她的冷静让人吃惊。然而,在胡风遗体最终被推走的一刹那,她突然号啕大哭,泪如泉涌。大家都没有去劝她。悲情的迸发是她等待已久的。对于梅志,难道还有别的更好方式来与胡风作最后的告别吗?
如今,二十余年已经过去,新近出版的《胡风家书》为这一感人的瞬间做了最好的注解。从三十年代初的恋爱,到六十年代囚居秦城,胡风写给梅志的一封封家书,把这对患难与共的夫妻的丰富情感,动人心魄地呈现出来。读这些信,我们可以读他们的感情世界,可以读知识分子性格的发展,更可以读在风雨中蹒跚而行的受难者的心灵史。
几年前,我曾请诗人牛汉为丁聪先生所画的梅志肖像漫画题词,其中一句印象最为深刻:“胡风和梅志坐在一起,我在心里构思过两行诗:梅志是胡风生命的花朵,胡风结出了梅志的果实。”诗人说得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花朵与果实的生命交融。精粹的诗句仿佛就是为《胡风家书》而写。
在人们眼里,胡风性格的倔强和直爽十分突出。我常听他的朋友谈到,哪怕在家里,他如果发起脾气来,任谁也挡不住,甚至会在当着外人的面发火。家书中则呈现出另一个胡风:温柔细腻,浪漫热烈。梅志倾心相爱的是一位有思想、有独立人格的作家,同时也是感情丰富、值得信赖的男子汉。1933年冬天,胡风与梅志在上海一见钟情。他在这段时间的情书中,不断倾诉期盼梅志到来的焦虑。其中一封这样写道:“每一声门响,每一次上楼的脚步声,都使我心跳。我想,不是会客室那样的地方了,进门时的你底脸色应该是多么温暖呀。但我空空地注意了六个多小钟头的开门声,尝够了按捺不住的焦躁。”(1933年11月17日)这些表述与胡风同期所写的理论文章的风格完全不同,它们出自一个坠入爱河的青年的炽热内心,是真正意义上的情书。
胡风与梅志很快走到了一起,并成了晚年鲁迅家里的常客。鲁迅无微不至地关心他们。梅志曾告诉过我,当她第一次怀孕身体不适时,是鲁迅亲自告诉她该吃什么药,该注意些什么。对于他们,这是最珍贵的记忆。
从两人决定结伴而行的那一天起,胡风与梅志彼此就再也没有疏远过。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他们的生活经受了风雨坎坷的磨砺,他们的情感与精神也因此而得以升华。就梅志而言,当胡风最艰难的时候,她依然痴心未改。她不仅共赴牢狱之灾,更以一个女性坚韧的肩膀,担负起支撑整个家庭的重任。可以说,正是因为有她的关切与支持,胡风才有可能在任何处境下总是充满生活的希望和勇气。在我眼里,梅志有着俄罗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一样的美丽。人们总是习惯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是站着一个杰出的女人。其实,也可以换过来说,一个伟大女性倾心相爱的男人一定有其非凡之处。阅读《胡风家书》,我听到的正是两个历史人物的命运交响曲。
从家书中看,成为夫妻后,胡风对梅志的爱情依然不减。几年过去,1937年8月,当抗战烽火在上海燃烧时,胡风仍如热恋时一样牵挂梅志:“这几天,得不到你底信,我底心好像吊在空中一样,没有一刻宁静。亲爱的人,我到这快一个月了,一共只收到你两封信,你看我怎么过?起初只担心你们,到最近几天,真正忍受不住了。我想你在我底身边,我想念你底一切,我底人,我底亲爱的人呀!昨天站在后面窗口上,忽然看见街上走着一个身段后影像你的女人,当时我全身震动了起来!然而我马上知道了那不是你,你不会在这上海的街上的……”(1937年8月18日)此时的胡风,如同一个抒情诗人在吟唱。
胡风很看重他和梅志的爱情。1949年胡风在信中这样说:“M:我们的爱情就是这样的。辛苦,但也有幸福。无论是在一起或分别着,这一点辛苦或幸福总充满在我们的心里。我们凭着这一点活着,斗争,工作,我们要对得起这个时代和我们的孩子。”(1949年10月7日)
写这段话时,历史正处在转折的关口,胡风充满热情拥抱一个新时代的来临。显然,对于他来说,未来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他们拥有交织着辛苦和幸福的爱情,就有生活的目的和勇气。梅志后来为胡风所承受的一切,恰恰印证了胡风对他们之间忠贞爱情的自信。这也从一个角度表明,知胡风者莫过于梅志,知梅志者也莫过于胡风。花朵与果实本来就是同一个生命过程的延续。谁是花朵,谁是果实,如何分得清,如何分得开?
六十年代胡风在秦城监狱写给梅志的信,是《胡风家书》的最后一部分。这批信的数量不多,胡风的精神状态早已不如从前,语言的表述也远不像过去那么浪漫抒情。有的信可以看出胡风与外界的隔膜,甚至他已很难理解梅志日常生活的压力,不免言辞焦虑。但是,尽管如此,读这些书信,仍能感受到胡风在特殊情境下,还是把梅志作为可以倾诉的唯一对象。他急切地要把所思所想告诉妻子,他本能地想从妻子那里获得理解和支持。一次,在梅志探监离开之后,胡风给她写去一封近万字的信。这一次,他谈得最多的是学习体会。其中,他耿耿于怀的是鲁迅:
“读鲁迅,是为了体验反映在他身上的人民深重的苦难和神圣的悲愤;读鲁迅,是为了从他体验置身于茫茫旷野、四顾无人的大寂寞,压在万钧闸门下面的全身震裂的大痛苦,在烈火中让皮肤烧焦、心肺煮沸、决死对敌奋战的大沉醉;读鲁迅,是为了耻于做他所慨叹的‘后天的低能儿’,耻于做他所斥责的‘无真情亦无真相’的人,耻于做用‘欺骗的心’、‘欺骗的血’出卖廉耻、出卖人血的人、耻于做‘搽了许多雪花膏,吃了许多肉,但一点什么也不留给后人’的人;读鲁迅,是为了学习他的与其和‘空头文学家’同流合污,不如穿红背心去扫街的那一份劳动者的志气,是为了学习他的绝不拉大旗作虎皮或借刀杀人的那一点大勇者的谦逊……”(1965年9月9日)
此时,胡风所写的不再是一般意义的家书,而是一个精神受难者的自白。在这一意义上说,由于胡风个人经历的特殊性,他的家书无疑超出了爱情与家庭的范畴,从而也就成为了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心灵史的一种真实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