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9月
■受访者:杰里·本特利(美国夏威夷大学教授)
□采访者:郑 杨(商报记者)
□首先祝贺您和齐格勒教授合写的《新全球史》一书推出了中文版。这本书引进到中文世界,相信会跟它在美国的反响一样,将会有相当多的读者。您认为,这本书跟其他全球史著作相比,最大的不同之处在哪里?
■谢谢。《新全球史》能够在中国翻译出版是我的一大荣幸。这本书的最鲜明特点在于它系统性地关注跨文化互动和交流的过程。许多世界史教科书提供了世界几大社会(中国、印度、伊斯兰、欧洲、非洲和美洲)的精细介绍,不过在《新全球史》出版以前,极少有人留心将这些社会相互联系起来的那些过程。在全球化愈演愈烈的今天,我们从自己的经验深知,仅仅从单个社会的角度来了解整个世界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必须注意到不同社会之间通过互动和交流而相互影响的各种方式。《新全球史》将这一视角贯彻到世界史中,我们发现,全球化实际上是一个非常长的过程。当然,比起早期的社会间互动和交流,当代的全球化更为激烈全面,不过如果认识不到当代全球化起源于跨文化互动和交流的漫长历史,那也就不可能真正理解当代全球化。
□“世界史”这个叫法,中国读者已经比较熟悉了,“全球史”相对要新一些,你能解释一下二者有什么不同吗?
■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莎士比亚说,“无论你用哪种名称称呼玫瑰,她总是会散发着迷人的芬芳”。换句话说,无论你称呼一朵花为玫瑰或者卷心菜或者西瓜,它闻起来永远是同一个气味。其中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我们给它的称呼,而是花本身和它的性质。世界历史和全球历史也是如此。对英语世界中的大多数历史学家而言,在世界史和全球史之间也并无区别。从我个人而言,这两个词我经常互用。无论你使用哪个术语,其中最重要的事情是将宏观历史过程进行明晰的聚焦。
□《新全球史》是写给哪些读者看的?
■我们写这部全球史,首要的目的是为了给学习世界史的学生提供一个参考书,帮助他们把握人类历史发展的基本结构和主要脉络。当然,这是一本叙述性的世界史,对爱好历史的普通读者来说,也可以满足他们的阅读兴趣。2000年首次出版,2005年出版了修订第三版,读者越来越多,到现在采用这本书做世界史教科书的美国学校超过了1000所,学生有上百万人。
□从数字上看,《新全球史》的影响面很广了。美国学校很重视全球史的教育吗?您能不能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概况?
■在20世纪早期,美国的高中就开始开设这方面的历史课程了。在夏威夷大学,世界史的研究课程是从1945年9月开始的,二战刚结束不久。从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开始,全美的各个大学都开设了世界史方面的课程。1990年代以来,世界史课程开始逐渐取代了原来的欧洲史课程。今天美国历史学研究中发展最迅速的一个领域就是世界史。在绝大多数州,即便不是必修课,世界史也至少是本科生的选修课。许多大学设立了培养中学世界史师资的本科课程班。不少知名大学设立了世界史方向的研究生课程。在夏威夷大学,我和我的同事们于1985年设立了世界史的博士班,现在它吸引的学生远多于我们的其他研究生课程班。可以这样说,自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世界史在美国快速发展,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它还将保持这样的发展势头。
□那么,您本人是如何进入到世界史这一领域中的呢?
■当我博士毕业开始当上历史教师的时候,我的领域是欧洲文化史,特别是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我的第一个教职是在夏威夷大学给本科生讲授世界史。对我而言,这是一个绝好的经验,从中我学习到了以前的求学过程中没有太多接触到的世界史知识。首先,我与同事合作建立了世界史博士班,并创办了《世界史》杂志(Journal of World History),然后我在《旧世界的相遇:近代以前的跨文化交流》(Old World Encounters Cross-Cultural Contacts and Exchanges in Pre-Modern Times )一书中开始研究世界史。渐渐,我发现自己的工作完全在世界史领域而不再是欧洲史。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探险。
□世界史方面的学术研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斯塔夫里阿诺斯的《全球通史》在中国知名度很高,请您介绍一下,除此之外,还有哪些重要的作品呢?
■世界史学术研究的起点是1963年威廉·麦克尼尔的《西方的兴起》一书。早期世界史方面的研究更多是哲学的,或者是意识形态的,而并非是学术性的,不过威廉·麦克尼尔将世界史置于一个坚实的学术的历史基石上。克罗斯比(Alfred W. Crosby)的著作对于全球环境史的发轫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他的《哥伦布的交换1492年的生物和文化后果》(1972)检视了哥伦布首次西半球航海带来的生物交换的后果。他的另一本书,《生态帝国主义》(1986)尝试解释了为何欧洲和欧亚物种在世界范围内的扩张繁荣。2000年,威廉·麦克尼尔的儿子约翰·麦克尼尔推出了一部有关全球环境史的重要著作《太阳底下的新鲜事:20世纪世界环境史》。我自己的《旧世界的相遇:近代以前的跨文化交流》一书中也有类似的研究,不过更多的是面向文化史而非环境史的。麦克尼尔父子二人还合写了一本《人类网络》,2005年出版,是一部揭示人类世界如何结成网络的简明历史,很值得一读。
□全球史也好,世界史也好,都是企图综合全部的人类史的宏观叙述。这样的写作目标,比起具体而微的历史专题研究而言,似乎是需要历史学家比较强的理论思维能力。你如何看待历史学家的专门研究和宏观的历史写作之间的关系呢?
■历史学既需要综合性的分析,也需要专门研究。从宏观的、反思性和综合性的研究中会产生出一些观念,这些观念将使得历史学家对于世界和世界在时间中的发展的思考更加深入。借助专门的历史问题的研究,历史学家能够对历史过程如何在具体情景下展开获得细节化的理解。专门研究可以让历史学家了解到宏观分析的局限,可以不断修正我们对历史进程的理解。反过来说,综合性的宏观分析提供新的研究思路,也是历史学家在专门研究中离不开的。所以宏观分析和专门研究彼此相互依赖,将它们很好地结合在一起,会帮助我们对历史有更深入的理解,更清醒地认识我们当下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从何而来的。
□是不是可以说,读者阅读世界史的兴趣越来越高,跟当下世界的全球化趋势很有关系呢?
■是的,当下的全球化无疑促进了人们在世界史方面的求知欲望。这一点是无需惊讶的。20世纪70年代,伴随着环境运动和女性运动的发展,环境史和女性史也在美国兴起。现在,当世界各地的人们益发认识到来自遥远地区对他们自己生活的影响的时候,世界史正成长为教学和研究的一门显学。
□您怎么看在中国的世界史研究?
世界史在中国成为越来越具有吸引力的一个研究领域,这是特别有意义的。此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主要关注自己的国内事务,对世界事务的参与非常有限,但是今天的中国在国际贸易和外交领域扮演着卓越角色。现在我已经看到中国的学者和教育家们正致力于把世界史作为教育课程中的重要一部分,努力要将学生教育成负责任的全球公民,对此,我觉得非常受鼓舞。我也衷心希望中国的世界史学者能更多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写出更多的具有中国眼光的世界史著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