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宣圆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9月
前几天,郑重兄赠我由上海书店出版的《收藏大家》近著,六十万字,图片数十幅,厚厚的、沉沉的一大册。这是继他前几年出版的《博物馆与收藏家》、《海上收藏世家》之后,又一本为收藏家立传的力作。
郑重是文汇报资深的名记者,我们的良师益友。“文革”以前,文汇报培养了一批名记者、名编辑,他就是少数几位“笔杆子”之一。在三十多年的记者生涯中,他采访的足迹遍及文艺、科技、教育、卫生、文物考古以及学术等各个领域,写出了数以百万字各种体裁的作品。他的新闻作品集《时代风云录》、《原子核在内耗》,佳作连篇,脍炙人口;他的《中国的金字塔——有关中国起源的探讨》,熔文学性、学术性、新闻性于一炉。
过去说,报纸是“新闻纸”,记者是“跑新闻”的。这是有些道理的。坐在办公室看看简报,听听电话,抄抄写写,是写不出好新闻的;浏览网页,拼拼凑凑,也是拼不出好新闻的;“走马观花”,道听途说,更是写不出好新闻。郑重有“三勤”:勤动腿,勤动手,勤动脑。他衣着随便,不修边幅,不会骑自行车,常常拎着一个旧书包,走街串巷,到处采访;他不会用电脑,全靠手记,多年来积累的采访本几大箱子,他的作品全是写出来的;他博学多才,好交游,尤喜读书,举凡古今中外,经史子集,均有涉及。他的作品思想深刻,说古谈今,旁征博引,文采飞扬。人们都说他成功地走出一条新闻、文学和学术相结合的路子。有人称他是作家,有人说他是学者,有人认他为收藏家、书画鉴赏家。他对此并不以为然。自称是一名记者或一介文人。退休之后,他拥有更多的时间,更大的自由度,更是“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推出一本又一本的大著。从本世纪开始,他沉浸在收藏家的采访和写作中,以百万字记录了七十位收藏家,《博物馆与收藏家》、《海上收藏世家》和《收藏大家》是其中为收藏家立传的大著。
郑重缘何对收藏家情有独钟?他有这样一段自白:“昔日漫游于海上画家的斋堂之中,每每遇到一些奇特的人物。那穿着打扮神情,真可谓是旧帽遮颜,一旦落座,掏出翡翠鼻烟壶,捏上一撮鼻烟抹在鼻子下,或者向画家递上一根雪茄,然后就是谈古,或从怀中掏出一个袖珍卷子,或从包衣中拿出一本册页,或从竹编的提篮中拿出几件瓷器,或者展示一下系在腰带上的玉器,相对把玩,自嘲是‘漏网之鱼’。随着日影西移,又掏出带有链条的怀表:该回家了,随后扬长而去。”这些人中,有达官贵人、社会名流、学界耆宿、工商巨子、金融奇人。他们许多人曾经历尽沧桑,遭受劫难,没有先前的那样风光,那样的显赫,有的甚至落魄潦倒,乍看起来他们似乎是一群游离于一切阶级或阶层,没有任何政治色彩的“奇特人物”。郑重却对他们发生了兴趣,走近他们,了解他们,发现他们个个自由自在,潇洒风流,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依然“本性”不改,情系收藏,乐此不疲。他开始和他们交上朋友,走入他们的画室、斋堂,听他们谈画,听他们讲古,观他们作画,观他们鉴古,有的成为他的知己,他与他们互相探讨、互相交流。久而久之,耳闻目睹,潜移默化,他慢慢也入门了,成为他们这一圈子中的一员。
《海上收藏世家》记录的四十三位,是向上海博物馆捐赠文物的收藏家,比如潘达于、周湘云、庞莱臣、叶恭绰、钱镜塘、刘靖基、陈梦家、王南屏以及菲律宾的庄万里等等世家;《收藏大家》将视觉扩展到京华、津门、南粤,他们有张元济、傅增先、朱启钤、冒广生、夏丏尊、张伯驹、袁寒云、周叔弢、李伟先、王己千、朱家溍、王世襄、张永珍等等。郑重为他们立传,记述了他们收藏的坎坷历程、收藏的情趣以及与藏友论宝和向国家捐献文物的生动故事。书中,披露了“传主”及其朋友、后人提供的许多珍贵资料,如他们的题记、书信、日记、序跋等。同时,对于他们,郑重大多采访过,有的是经过数年的“跟踪采访”,记录了他们大量的口述资料,可以说是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对于这些资料,他并不是简单的介绍或者罗列,而是进行了分析和论证,提出自己的真知灼见或一家之言。这对于研究“传主”或者中国收藏史是有极大帮助的。
收藏是一个广泛的概念。近年来,中国涌现了一支据说有七八千万人的收藏大军,收藏的门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郑重笔下的收藏家,他们都有许多藏品,其中不少是精品,顶尖级的精品,或者说是国宝;他们的藏品都有一定的历史沉淀;他们都舍得花钱买眼光,深入到研究领域;他们都将一部分国宝捐赠给国家。他们是中国文化资产的保护神,文化文脉的传承者。许多“传主”,为了收集或追回一件国宝,往往历尽艰难,不辞劳苦,千里寻找,数年追踪,一掷千金,在所不惜;有的用金条或房产作抵押,变卖家产,倾平生之积蓄;有的甚至不顾自己生命的安危。而到最后,他们却是无私地、慷慨地将这些宝贝捐献给了国家。《收藏大家》中,郑重还特地介绍了一批共和国高级干部收藏家,如邓拓、田家英、夏衍、李一氓以及上海的王一平等等。古人云:“玩人丧德,玩物丧志。”无论是哪一类型出身的高官,一旦走上文物收藏之路,都要承受着被指责“玩物丧志”的压力,甚至因为收藏而影响官运,但他们百折不回,以文物为友,虽受尽折磨而不悔。而在他们生命结束之前,又都将所藏文物捐给国家。郑重对他们充满了深深的敬意,字里行间洋溢了对他们的真挚的感情。他们的精神之可贵,胸襟之坦荡,情操之高尚,是令人钦佩和敬仰的,是应该大书而特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