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垣史源学杂文》(增订本)读后
文:张龙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9月
《陈垣史源学杂文》(以下简称“杂文”)曾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书中收录了陈垣先生在开设史源学课程时所作的范文,出版不久就销售一空。此次的增订本,从十个方面对原书进行了增补与调整,增加了原来没有收录的文章八篇、陈垣先生关于史源学及“史源学实习”的若干论述、陈垣先生讲授“史源学实习”课程的教学资料等。
陈垣先生是我国20世纪的史学大师。在历史学及相关的年代学、校勘学、目录学、避讳学等领域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陈垣先生先后在北平师范大学、辅仁大学、北京大学开设过“史源学实习”的课程。陈先生在学生们自己动手、动脑实践的前提下,教授他们史学的研究方法。
忌轻信。中国自古就有研究历史的传统,特别是到了传统社会晚期的明清时期,运用历史文献考证历史问题的专著不断涌现。如,明清之际顾炎武的《日知录》。而集大成者,乃是清代的乾嘉学派,钱大昕《廿二史考异》、赵翼《廿二史箚记》、王鸣盛《十七史商榷》都是乾嘉考据学派的代表作。但由于历史文献在流传中所产生的诸多问题,加上研究者本身的史学功底不足,治学态度又不够认真,导致许多“已经获得解决的”历史问题并没有得到正确的结论。这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史学研究。陈垣先生开设“史源学实习”的课程,就有这样的想法。他在课堂上有意选取赵翼《廿二史箚记》、顾炎武《日知录》、全祖望《鲒埼亭集》的部分篇章,要求学生们认真核对文章中的人名、地名、年代、历史事件的史源出处,纠正其中谬误。在学生们做作业的同时,陈先生也身体力行地作出范文,后来就成了《杂文》这本书。《杂文》中有相当数量的文章都是纠正作者错误的。如:《〈廿二史箚记〉一列传名目沿革条正误》,指出赵翼忽视了“各史朝代之先后,与成书之先后不同”的现象,导致结论出现错误。《〈廿二史箚记〉四光武及汉文年岁考证》,由于赵翼先生在年代学知识方面未加留意,造成光武帝与汉文帝年岁的不准确。《〈廿二史箚记〉七〈晋书〉条末引唐艺文志订误》,指出由于赵先生依据的史料不当,在短短的一篇文章中竟出现了人名、书名、撰注、次第四方面、十处左右的错误,使读者牢记引用正确材料的重要性。
读名作。陈先生读的第一本关于史学的书就是张之洞的《书目答问》,就是在这本书的指引下,陈先生一步步走进了历史学的大门。学历史的中心问题就是读书。如何选书,就成了一个必须重视的关键问题。通过读《杂文》,笔者越发感到选书的重要性。读书首先就要读经典,读名家名作。至于学者著作,主要是根据学界的评价来判断,比如:陈寅恪先生《隋唐渊源制度略论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被学界称为是隋唐史研究的奠基之作,对于史学工作者,特别是隋唐史方向的学者而言,这就是必读之书。读古典文献,能够提高自己对历史的了解;读学者著作,则会提升自己对历史学的认识。陈垣先生开设“史源学实习”课程,就是为了培养学生治史的基本能力,而他选取赵翼、顾炎武、全祖望等人的名作来作为实习的对象,一则是希望学生们了解史家们是如何治学的,另一方面就是希望学生们在认真读书中发现这些大家文中的错误。
勤动手。陈垣先生的“史源学实习”课,从材料搜集到文章写作,对学生们都提出了严格的要求,加强基本功的训练。《杂文》(增订本)附录二中收录了陈垣先生对学生作业批改情况的记录。其中,陈先生对学生们在引文、用字、断句、书法等方面存在的问题,都一一予以指出,真是严师出高徒啊!对于初学者而言,打牢基础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应当以写小文章、短文章作为训练的手段。像《书〈读史拾沈〉杨妃年岁条后》一文,不足150字,却指出了《读史拾沈》考证杨贵妃年岁时所犯的四处错误,文字简洁,但每一个字背后却都包含着扎实的史学考证。
学方法。大量文献资料经过处理,被制成了电子版,可以在电脑上进行检索,这大大节约了史学工作者查阅史料的时间,提高了效率。但是这样做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作为史料检索者本人应当具备扎实的史学功底,有辨别史料的能力,同时具备严谨的治学态度。史源学就是初学者应当认真学习的基础课程。陈垣先生在《〈日知录〉部刺史条唐置采访使原委》文中,从《通典》、《旧唐书》、《唐会要》、《册府元龟》、《新唐书》、《资治通鉴》、《唐大诏令集》、《文献统考》中,辑出了关于唐朝置废巡察使、按察使及设置采访使的材料四十余条。然后根据设置时间、使职名称,从史源学、校勘学的角度逐条分析史料,找出多处年代、名称上的错误,最终得出了结论。文章末尾,陈先生写道“校勘学之不可不讲如此!”可见,传统史学方法的重要性。但是许多初学者不会像陈先生那样做。他们的方法是将巡察使、按察使、采访使三个词作为检索词分别输入电脑检索,发现哪部书中有这些词条,就直接在自己的文中引用,既不深究材料的史源,又不分析材料的对错,草草成文,应付了事。这哪里是在做学问啊!
陈垣先生是一代史学大师,他为史学界留下了巨大的财富。作为后学,我们一定要认真学习和继承陈先生的品格与治史态度,运用他的史学方法,使历史学这门古老的学科能够始终保持旺盛的生命力,使更多的人了解历史、学习历史、热爱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