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小洲 出处:广州日报 2007年9月
八月初在长沙与青铜器专家熊传薪先生餐聚时饮酒欢言,话题从六十余年前子弹库楚墓帛书说到三十余年前马王堆汉墓帛画,旧事重提正因熊先生参加后者挖掘。不免会让人好奇这座汉墓中出土那瓮古酒的状态,究竟是否还可饮用。“当然可饮!”老专家一副认真的神态,掩不住旧话本里英雄回忆当年的豪迈,仿佛有亲口一尝的真切。由此说开去,似乎考古学家都喜杯中物,且多善豪饮。这情怀抒于文字,大抵可以李零先生《花间一壶酒》引作见证,谈兴正可借题发挥。身为考古学家的李零教授竟是靠随笔受嘉誉,真要感谢这壶酒了。
最早读李零教授作品,是他《长沙子弹库出土战国楚帛书研究》一书,这大约属他第一部专著,倘使按李零简历推算,此书当在其从事先秦土地制度史的研究期间,正合他“喜欢书法,喜欢画画,喜欢篆刻,喜欢一切赏心悦目的东西”的本性。此愿一开,研究之余难掩美术与考古的不解之缘,兴致所至写作《铄古铸今——考古发现和复古艺术》也在情理之中。是书先于前年在香港出版,原本是作者四年前在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作学术访问时,在尖沙咀的香港艺术馆所作专题演讲稿,总约六万余字,成书后配图百零四帧。是所谓“授业解惑”复不忘赏心悦目的图文读本。
书中所谈内容,一为复古艺术的概念,一为古迹凭吊与想象,所作专题一是王莽时期文物古迹,一是宋代金石学,一是宋以来文人艺术。不过演讲稿多对篇幅有所限制,在阅读上文字总是点到即止,不便细述,因此更可见出作者择其精要的本领:一要叙清事物,一要讲明观点,学问通识皆备,方得领略满腹经纶。譬如谈王莽,李零的见解甚有意思:“王莽改制是以‘古’为名,但它的朝代却是以‘新’为号。‘新’是区别于‘汉’,特别是汉武帝的制度。‘古’则是借制礼作乐,推行他理想的制度。王莽的托古改制是以‘周公’自况,考虑与曹操同,篡与不篡,只在一念之差,选择由情势而定,并非出于道德考虑。”又有言:“王莽是熟读经书的儒生,他让刘歆整理官方藏书,让甄丰整理古代字样,对中国学术有巨大贡献。”等等,辨析耙梳,举例对比,替王莽说了许多好话。
《标本之三:宋以来的文人艺术(以篆刻为例)》一章,最具闲适趣味。作者说:“为了写这部分,酷暑难消,挥汗如雨,我憋在办公室,对篆刻史恶补了好一阵儿。”但阅读起来并未感觉陈腐,足知挥汗如雨的“恶补”也有作者澡雪之质。复古艺术的概念在以古为雅,最当自需修养,眼光不俗方可以“美术”论之。从这个角度来讲,“汉印在古代的视觉效果,只有用封泥表现最合适”一语,除去考古学家对历史的心得,还有对传统艺术的理解,如此推想李零先生醉心“铄古铸今”,阐释的审美情趣也在使自己得偿夙愿,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