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桥东里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9月
那时的教材能成经典,今天呢?
不久之前,原以为早已佚失的周作人的《近代欧洲文学史》出版。正如它的发现者止庵先生所说,“五四一代作家,如今发现一篇佚文还有可能,发现整整一本佚著很是难得。”《近代欧洲文学史》的发现,是颇有意味的一件事。他出版的第一本个人著作(不包括译著)是一九一八年十月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欧洲文学史》,考虑到今后再发现一部周氏完整佚著的可能性非常小,《近代欧洲文学史》很有可能是他出版的最后一部著作。这一头一尾,竟是前后承接的两部性质相同的文学史,不得不让人重新审视起周作人文学史学者的这一重身份来。
虽然照周作人自己的说法,《近代欧洲史》是“材料全由英文本各国文学史,文人传记,作品批评,杂和做成,完全不成东西”的编译之作,但其中的某些思想却是贯穿周作人一生的。比如希腊文化对他的影响,比如对某几位学者的推崇。在第一章解释希腊神话的起源时,他说,“十九世纪后半,英人Andrew Lang氏创人类学解释法,神话之本意,始大明了。”这位Andrew Lang氏,便是周作人在文章里屡次提到的安特路朗或安度阑。在十六年后写的《习俗与文化》一文中,周作人说“虽然后来各家有更精密或稍殊异的说法,因为最早读朗氏之说,印象最深”。第九章“杂文”,他称道“Lukianos著Philopseudes文中云,唯真与理,可以已空虚迷罔之怖。则固亦当时明哲,非偏执一宗者可知也”。这Lukianos便是路吉阿诺斯或卢奇安了,周作人在晚年译出了《路吉阿诺斯对话集》,在一九六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拟定的遗嘱中说,“余一生文字无足称道,惟暮年所译希腊对话是五十年来的心愿,识者当自知之。”可见这个作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一以贯之的。止庵说,“说来路吉阿诺斯‘非圣无法’的精神,与译者的毕生追求正相契合。”
说起来,《欧洲文学史》与《近代欧洲文学史》都是作者自编的讲义,但无论在质量还是视野上,都是历久弥新之作。教授自己编写教材,乃是民国大学的惯例。周作人在北京大学教欧洲文学史,一周只要上六小时的课,但事先要预备大约二十张纸的讲义,“于是在白天里把草稿起好,到晚上等鲁迅修正字句之后,第二天再来誊正并起草,如是继续下去,在六天里总可以完成所需要的稿件,交到学校里油印备用。”
一九三九年三月,陈立夫任教育部长,下达了不少统一管理的规定,其中有一条是统一课程教材,就遭到了西南联合大学教务会议的抗驳,要求教育当局给予学校更多的教学自由,不必“刻板文章,勒令从同”。有了学者才有大学;大学之为大,在于有大学者,而非有大建筑;学者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授徒;这是那时候的共识。
今天仍然在供人学习与研究的民国时期出现的经典著作,很多都是当年学生用的教材。为什么那时候的教材能成为经典,今天的却成不了呢?无他,作者是大师,写时费心力耳。今天我们在大学里又是以什么为出发点来为青年编写教材呢?无学术之自由,自然无学术之进步。
今年东方出版社重印的“民国学术经典”丛书,有两本大学教材,放在今天看仍然是一流的学术著作,但作者的名字人们已经逐渐陌生了。书里面的内容,对今天的大学生来说也可能过深(王晓渔在本报曾经感慨,昔日的中学教材,如今的大学生也看不懂,这几十年教育和文化是进步还是退步就不用说了),这真是一个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