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乔纳森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9月
苏珊·桑塔格《Stylesof RadicalWill 》一书初版于1969年,中译本《激进意志的样式》(何宁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7月第一版)问世已是38年后的事情,翻读这样一本书的确令人有穿越时间隧道之感:一方面觉得桑塔格在书里谈的那些事情真是够久远的了,另一方面也慨叹今天的中国居然仍有了解桑塔格谈的那些久远的事情之必要。日译本是1974年出版的,那时我们又在读些什么呢?
以上感慨都是题外话。《激进意志的样式》前三分之二是论文部分,这些文章可能算是桑塔格一生中写下的最晦涩的文字了(尽管与其他以晦涩著称的评论家的文字相比,这些文章本身并不是很晦涩),这是她从《反对阐释》出发以来所走的上坡路的顶点。再往后,不管是在文字的雕琢程度上,还是在知性的密集程度上,桑塔格都在走下坡路——用中性的语言来描述,就是更“平易”了。
正因为相对晦涩,应该承认,这些文章是颇难翻译的。目前的中译本水平相当高,误译很少,当然千虑一失,终究还有些地方欠斟酌。我准备分几次、逐篇地将译文的错误指出,希望读者能借此得到一个相对可靠的修正后的版本。
在第一篇文章《静默之美学》里,最明显的误译是这么一句:“贝克特提到:‘我梦想着一种不怨恨其自身难以逾越的贫乏,且洋洋自得于给予与接受的闹剧的艺术。’”(第9-10页)贝克特的原话是:My dream of an art unresentful of its insuper able indigence and too proud for the farce of givingandre ceiving 。由于译者没看出too……for这一搭配,后半句的意思全拧了。学过一点英语的人都知道,too……to的意思是“太……以至于不能”,too……for的用法与此类似。为了说得更清楚,我从网上找来一则美国校园新闻加以对照,新闻的标题是《Some Students Too Proud for Food Stamps》,意思是个别学生自尊心太强,竟不愿意在饭厅使用餐券,新闻里说,有学生觉得用餐券会显得好似在接受施舍。回过头来再看贝克特说的,显然他是在讲,他心目中的艺术是那种一方面坦然接受自身无法克服的匮乏,另一方面又不屑于跟受众玩那类一方主动传递、另一方被动接受的闹剧的艺术。
另一处将原意搞反了的例子是:“也许,给予事物的关注越少,其关注的质量也就会越高。”(第15页)这个说法与常理相悖。事实上,原文为:Perhaps the quality of the attention one brings to bear on something will be better,the less one is offered 。后半句直译就是,人被给予的事物越少。整句的意思是说,放到人们眼前的东西越少,人们关注某样东西的集中程度就越高。恐怕这才是符合常理的罢。
类似地,因句子中各成分之间的关系没有看清楚而发生的理解错误,可以举这样一句为例:“调和这两种对立的冲动可能导致需要填满所有细微情感对象之间、不调和的大片色彩区域之间,或是同样详细的客体之间的空间……”(第29页)原文为:Accommdating these two contrary impuls esmay produce the need to fill up all the spaces with objects of slight emotional weight or with large areas of barely modulated color or evenly detailed objects ……原来的译文,错就错在以为作者说的是“填满……之间的空间”,而实际上tofillup AwithB 意思是“用B来填满A”,整句是说:要想调和这两种相互对立的冲动,或许需要用几乎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物体来充塞所有空间,用大块的、没调过的色块或者用相互之间没什么差别的物体细节来充塞所有空间。译者把句子成分之间的关系搞错,也导致对词语内涵的理解发生偏差。如slight emotional weight,译者以为是“细微情感”,实际上应该是几乎不带什么感情色彩。打个比方,在一幅画中,一具动物的尸体,就可能是带着强烈的感情色彩的,而一只花瓶通常就几乎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再如barely modulated color ,译者以为是“不调和的色彩”,实际上应该是“没调过的色彩”,也就是原色,两者之间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