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天昭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9月
曾经在blog们中间乱窜的人应该都有感觉,许多blog、尤其是那些记载日常生活的年轻女人的blog,常有一种美化生活的倾向。如果你真的都相信了,你可能会很沮丧,怎么人人都过得那么精彩、那么津津有味?仿佛自己是唯一感到无聊和乏味并且提不起力气的人。但是下一次,在必胜客餐厅看见两个年轻女人为自己擂的沙拉拍照的时候,其实你多少会觉得她们有点可怜。这哪能算有趣啊,简直是强装欢颜、给自己看。或者给别人看?为了让人羡慕?然后在收到羡慕的时候就以为自己真的很快乐很精彩?
我有这样的偏见。我觉得,用叙述(文字及图片)把生活装扮得跟圣诞树似的再拿出来示人,一来不诚恳,二来显得内在空洞乏味甚至可怜。但是晓玮的新书给了我一些启发,让我意识到,对生活的装饰性叙述,这可以是一种积极乐观的态度,可以是一种建设的力量。
《上海格子间女子》讲的是都市女白领的生活细节,但是晓玮不肯用“都市女白领”这种词,大概是想甩掉这个词在被滥用的过程中被披挂上的那些俗气的联想。当然,上海格子间女子也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都市女白领,她们只是她们的子集。上海格子间女子,首先是在上海,要有一种比西洋更西洋的上海追求;其次是要在生活中无微不至地用心,要介意一切物件、行为与情节的符号、暗示、身份感与品位排行;然后,这些姑娘要有王安忆与亦舒女主角的智慧和情调,既要有《欲望都市》女主角那样已经完成了的独立意识,又要在独立自尊的框架下完整地保存简·奥斯丁和海伦·费尔丁已经精准描述过的恨嫁的心——这些姑娘不适合再被这样北京腔、青春期文艺腔地叫成姑娘,她们叫格子间女子。
晓玮是一个太善于修辞的人,到了一种有话不肯好好说的地步,明喻暗喻隐喻借喻借代比兴联想还经常用古今中外你知或不知的典故,频密到你会惊讶作者的语速,频密到来不及反应,频密到如果你认真去反应你就读不流畅,频密堆砌到覆盖了试图叙述的本体仿佛皮上厚厚地覆满了柔嫩敏感的小毛毛,或者是挤挤地开满了花朵的一棵树上你看不到枝条。最后读下来留在心里的是一种无法复述的质感,当然也会记得个别警句,例如,“她的每场恋爱总是以‘开始一场结束’为开始,以‘结束一场开始’为结束。”晓玮的聪明和趣味是无限量供应的,有些句子让你觉得,说得好准确啊!另外更多的句子让你觉得,说得好充分好饱满好过瘾啊!
晓玮几乎搜索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物质的精神的生理的心理的。她要描写或者塑造的那个女人,在生活的每一细节上都用足了心思;而晓玮自己,也在描写每一个细节的时候做足了装修。下午四五点钟的零食、茶水间的私语,夏天凉拖鞋踏出的脚步声、提前退休的梦想、旅行后的伤感、办公室配偶、e-mail 与家书、装A3纸的那只抽屉、老板房间里的气味、远距离情侣的焦虑、巧取男友的策略、手机依赖、失恋祥林嫂……更为具体的是,她会看似顺手地交代一盏台灯的颜色、手边零食的口味、一本书的封皮、办公楼的建筑风格、外套的布料质地……贴身生活的描述覆盖了生活的所谓真相,就像妆容化出一张崭新更美的脸,就像鲜花铺满大地——难道你认为只有赤裸的泥土才是地球的真相?
上海年轻女人的传奇,或者干脆就是年轻女人的传奇,永远都是供不应求的。晓玮用满满当当的意象把现实装扮成传奇,装扮出来,这传奇就是真的了,具有传奇的一切功能。传奇在实现这些功能的过程中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参与世界的运转,回过头来和现实胶着不分——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过程。就好像照片、图画、诗歌……一切审美活动的结果,都成为独立于审美对象的自在,具有不可否认的功能,是不可否认的真实。所以审美活动是创造,所以叙述是创作。与批判比起来,装饰性的叙述是一种热爱的态度、乐观的态度、建设的态度、喜剧的态度,这种态度是晓玮的天赋,是她的勃勃生机,是她自己传奇一般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