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庆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9月
描述帕勃罗·卡萨尔斯(PabloCasals)是困难的,因为围绕在他身上的溢美之辞已经将他塑造成一个令人敬畏的音乐传奇,几乎所有知名的当代指挥家与演奏家都对他不吝赞美之意,只要一想到天才小提琴家克莱斯勒居然称呼卡萨尔斯为“弓弦之王”,一般人或许马上就会碍于盛名而噤口不语。仅仅从这些围绕在他身上的光环来了解卡萨尔斯,最终关于他的形象,或许无法脱离一些基本的符号,比如“天才”、“大师”等等。
显然这并不能让人感到满意,要将卡萨尔斯的形象完整而又不失主见地勾勒出来,也许首先需要做的是将那些赞美之辞暂时搁置,而着眼于其音乐与言语的自我呈现,这本《弓弦之王:卡萨尔斯》对于我们探究他的精神世界而言,或许正是一本合适的读物,略微让人疑惑的是,这本书的英文名本为《与卡萨尔斯对话》,翻译成如今这样的通俗标题,未免有点哗众取宠之意了。
对于大多数乐迷而言,卡萨尔斯所演绎的巴赫当然是一个不老的传说,他13岁时在巴塞罗纳的一家音乐旧书店中偶然发现巴赫的六套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乐谱,让他的生命从此之后与巴赫的音乐紧密联系在一起,当然,并不仅仅是演奏曲目意义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寄托与追随,对他而言,“巴赫是第一位的,其他人都排在后面。”因为“巴赫是永恒的,没有人,绝对没有人能够达到巴赫的伟大、深刻和丰富。”
对于卡萨尔斯那一代演奏家而言,巴赫意味着严格按照曲谱,表达出那非常复杂的曲式结构,不带有任何情感,虽然在之前数十年,门德尔松才刚刚重新开始挖掘巴赫。当卡萨尔斯正式公演后,当时著名的德国大提琴家雨果·贝克尔公开指责卡萨尔斯是用亵渎的方式演奏这些曲子,因为卡萨尔斯不仅使用了断弓奏法,而且还居然让巴赫闪现出感情的色彩。
听过卡萨尔斯演奏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人,自然都会被他充满内在激情的表现所吸引,这不仅体现在他演奏的速度要比斯塔克(Starker)、富里埃(Fournier)、罗斯特洛波维奇(Rostropovich)等名家快上不少,他还有一种让组曲复活的魔力,身上如同附有一种西班牙加泰罗尼亚人固有的激情本能,能让他的四周环绕着一种高昂奋进的氛围。他演绎的贝多芬大提琴奏鸣曲,就连同样以琴声浑厚闻名的塞尔金,也没办法在对话中显示出其力度,相反大提琴却总是演绎得激情如火,让人充盈着澎湃热情。
这样一个激情的卡萨尔斯形象,自然为乐迷所熟知,而他性格中还有强调道义的一面。他反对佛朗哥政府的独裁,因此流亡在法国,长期隐居在普拉德小镇上,也使得这个区区小镇一度成为音乐圣地,在巴赫逝世200周之际,这里涌入了一大批著名音乐家,正式开启了著名的普拉德音乐节的序幕。
在卡萨尔斯看来,道德、正义这些并不是和艺术无关的东西,他在接受访谈时说,“对人类尊严的侮辱就是对我侮辱。维护正义是我的良心使然。”而音乐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尽管“人类的良知比音乐重要得多。你可以用音乐来提升人类的良知,但是最伟大的是爱,是对所有生命的爱。”卡萨尔斯所理解的艺术,不再是一种纯粹的审美行为,而是与灵魂的事务有关,那就意味着音乐不是让我们混淆与淡化是非,反而是要教会我们分辨什么是合乎人性的。
在这里,我们突然可以隐约感觉到,卡萨尔斯与康德在《论崇高感与优美感》中所表达的意涵有相似之处,虽然审美无法完全主导我们的道德实践,但是那却可能引导我们去判断什么是合乎道德和正义的,而这或许才是音乐赋予卡萨尔斯最为重要的精神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