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易大经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9月
1962年,刚刚高中毕业的陈岩被北京市文化局招工,时年20。因自称喜欢画,被分配到了北京市文化局下属的文物商店,从普通学徒一直做到文物商店宝古斋的经理。其间,耳濡目染了解放后公私合营制度下老鉴定家们的绝活,经历了诸多拣宝、走宝的案例,结交了古玩行业中三教九流的人物,参与了1980年代不少名动一时的文物界展览活动(其中不少属于开风气之举),也遭遇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背运时期。这部厚厚的《往事丹青》详细记载了陈岩在古玩行当里的故事,虽然全书整体而言个人化了一些,琐碎了一些,但因其人、其行业、其活动的特殊性,将中国近三十年来文物行业(主要是书画创作上)及其商业市场的走势梳理出一个大致的脉络,读者可以在这些口述实录的背后,发现这个行业几十年来的深刻变迁。
六七十年代古玩业怎么玩
作为“社会主义革命接班人”,分配到文物商店的陈岩们与师傅们——解放前琉璃厂的掌柜们(资本家、小业主)之间,虽然分属师徒关系,但在陈岩的经历中,一是当时师傅太多,文物商店的总人数为一百零八人,号称“一百单八将”,其中大部分是古玩行的业主,都是在古玩各个行当上的鉴定高手,书中记载,文物商店就有陶瓷、青铜鉴定专家二十四人,书画鉴定专家二十一人,碑帖鉴定专家九人。二是师徒之间的关系,已经与琉璃厂时代完全不同。师傅既不能像对待徒弟那样严厉要求,陈岩们也不能像“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样尊重孝敬师傅。最初的学徒生涯中,陈岩跟随悦雅堂的几位师傅学习“黑老虎”(碑帖)、书画、陶瓷等领域的鉴定。新时代的师徒关系下,陈岩遇到过像完成任务一般授课的师傅,也遇到过热心传授心得做了好朋友的师傅。跟随师傅在文物商店“坐台”收货也是增长眼界的好机会,有一天,陈岩跟着其中一位曹师傅(特长瓷器和杂项)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清代嘉庆、道光年间(1796-1850)宜兴制壶名手杨彭年的《河洛图盘》物件。这是陈岩第一次旁观古董买卖的全过程,自此,开始了古玩行当的熏陶与磨练。
书中为我们记载了解放后到改革开放前这段时间里中国文物的收购流程与买卖情况,买家、卖家的构成,古玩的价格行情等等。比如收购民间文物,要遵循先公后私的原则,先照顾国家收藏(书中几次提到,鉴定出的真品都送故宫),其次才是私人收藏,因此既会出现文物商店“拣宝”的事情,也会有私人收藏家“走宝”的故事——一时拿不稳,等有底了再来买,结果被先公后私送故宫了。另外,文物商店“拣宝”,往往还会按照卖家户口簿地址补寄钱。当然卖家也会遇到政策调整,比如那位卖徐悲鸿画作的老太太,回家取趟户口簿的功夫,就被“收购价格不能超过一百元”的政策生生少了四十元。
当文物商店作为买家时,卖方都是无名之辈——或许也是名家,然而此时的古玩不再是“玩”的目的,甚至连交易都算不上,而主要是救急。但当文物商店作为卖家时,交易范围非常狭窄。从书中提到的买家可以看出,如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校长邓永清、田家英、邓拓等均属高知高干;如启功、关祖章等,属业内名家;如外宾——接待高知高干的称为“内柜”,接待外宾的称为“外宾供应部”,中国人不能进。“文革”结束后,曾任文化部长的黄镇来陈岩所在的店,看到这个标识,一定要店方擦掉。可见在六七十年代的环境下,老百姓都在忙温饱,古玩是非常小众的东西,根本与普通人无缘,也谈不上市场——仅从交易上看,市场还是“资产阶级”分子们撑起来的,虽然他们卖得多,买得少。这与琉璃厂时代的平民收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从某种意义上说,古玩业的每一桩买卖,都是学徒打开眼界扩大知识结构的课程,文物商店的鉴定家们,都是在琉璃厂古玩买卖中浸淫了大半辈子,换得一双火眼金睛。这个出身在解放后没有复制的可能,所以尽管作者在《学徒琉璃厂》一章中花了不少篇幅来追忆古玩业在琉璃厂的光荣往事,但这种世俗的热闹以及其背后的平民艺术收藏,一直要等到1980年代才会复苏,也因此这帮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可以观摩的学徒们,学习不是来自一笔一笔的交易,而是统一正规的培训。书中记载有两次培训,一次是1963年文物商店召开的文物鉴定训练班,一次是1981年国家文物局开办的全国书画鉴定提高班,两次培训班师资力量之雄厚,堪称一时之选:书法家启功,书画鉴定专家徐邦达,瓷器鉴定专家徐震伯、孙会元,美术史家张安治,绘画大师、鉴定家谢稚柳等人,自此,新中国一代古玩学徒终于毕业。
学徒开了风气之先
早在1975年,陈岩就给新疆文物店出点子,“以纸换画”,拿宣纸和一些画家换画作,这个主意大大地填充了新疆文物店的库存。这次活动,他注意到了一个叫范曾的画家。1977年,他又利用“关系”,在文物商店做了“文革”后第一次近现代国画展,在那个年代,这是开风气之先,政治气候不明朗,也是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书中的一个小插曲:当时的青年画家王明明为万年青宾馆画的“飞天人物”四条屏,等画家走了之后,厨房的师傅看不惯飞天裸体,亲自上阵给各位飞天画上了黑兜兜。接下来,陈岩又利用与不少画家的关系,开拓新画业务,做《宝古斋》画刊,还参与了1990年代初的嘉德首次书画拍卖,参与画家黄胄的炎黄艺术馆筹建,与画家黄永玉有着深厚友谊(该书序言是黄永玉所写),与画家范曾也有过恩恩怨怨……可以说,作者是近二十年书画行业的见证人。
三联书店曾经出版过赵珩的两本回忆录《老饕漫笔》和《彀外谭屑》,赵珩是晚清名人赵尔丰的后人,这两本谈过去人物掌故世俗风情的书虽然也涉及古玩业与艺术名家,但只能是世家子弟回忆录,终究没有《往事丹青》对一个行当知根知底。
作为解放后成长起来的书画鉴定家,从某种意义上讲,陈岩们的“出师”情况往往与社会发展有着莫大的关系。本书作者自称毕业是在被审查之后,这多多少少揭示了“文革”后书画业的状况,而陈岩在文物商店近二十年的经历,其间与各层人物建立的友好联系,都使得他在这个百废待兴之时抓住了机遇。如果我们细读这位书画界从业人员在1980年代、1990年代的经历,基本上可以拉出一条书画业的大致走向:凭着一双火眼金睛行走江湖做鉴定家远远不够,在成熟的书画市场里,除了有眼光认出过去的艺术大家,还要能认出未来的艺术大家,这不仅关乎眼光,还涉及胆识,不仅有预测市场的能力,还能做一些影响市场之举——这就已经迹近今天我们所熟知的策展人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