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桥东里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9月
英国作家高尔斯华绥有一篇短篇小说叫《品质》,写一个“做一手好靴子”、“把靴子的精髓都缝进去”的老鞋匠,他追求最高的品质,却无法与机械化生产的同行竞争。
在本质上,《生存恐慌·最后的老手艺》的作者是和高尔斯华绥一样的人:对过时的鞋匠充满敬意,像鞋匠一样勤勉,也像鞋匠一样对过往无限留恋。这位教书匠在十年里用业余时间拍摄民间的老手艺人,此书就是照片和文章的结集。
关于老手艺的书,近年来出过几本。旧人写的有齐如山的《北京三百六十行》,今人写的有《地工开物》,记述的都是各种已经或者即将消亡的传统手艺与以这些手艺为生的手艺人。闲来翻阅,除了感到有趣,确实也不时会叹气。与站在历史遗迹前相似,在逐渐老去的手艺和手艺人面前,“再也看不到”的悲凉也会不由自主地袭来。
但如果把视角从数十或上百年拉远至更久远的时段,悲凉也许会淡得多。在《生存恐慌·最后的老手艺》里,作者写到一个补搪瓷的老师傅的感慨,“过去,我单补搪瓷一项,就忙不过来。十几年前,谁家不用搪瓷货?脸盆、菜盘、饭碗、茶缸等等。再往前,搪瓷在农村家庭算是高档货色了。而今,满市场五花八门的东西,想便宜就买个塑料制品,要高级点就挑个不锈钢的,就是难得见几样搪瓷货。”正是道出了历史的变迁。今天看老师傅抱怨,会让人为之失落,但是他被淘汰的另一面是技术的进步与普及。不是社会遗弃了他这个人,而是历史遗弃了搪瓷这件东西,只是他的命运与搪瓷的命运连在一起,一衰俱衰罢了,而我们当然没有必要为搪瓷的被遗弃而伤心。
这是往前看。往后看,搪瓷也是把别的什么东西淘汰了,才有当初盛极一时的地位。齐如山的《北京三百六十行》卷二工艺部下有一类曰修理旧物类,有锔锅补锅匠、粘锅锔缸匠、焊烟壶盖的、焊洋铁壶的、焊铜盆的、补旧铜期做诸种手艺,都与补搪瓷性质相同。试想那时候“谁家不用搪瓷货”,从事这些手艺的人不也曾经有与补搪瓷师傅的现在相同的境遇吗?事实上,齐如山在一九四一年写此书,就说过“如明朝书籍图画的刻工,康乾时代书版的刻工,以及百十年前的针工、火茸、牛角灯等等的工人,已经都不容易找到了”。所谓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把心放超脱点豁达点也是认识历史的好方法。
同时,老手艺的衰落也是一个系统性的事件,不是单靠资助或重视某些人可以挽回的。手工造纸的黄德祥师傅,每年用三个月,经采枸叶树枝、撕树皮、石灰腌泡、沉塘、蒸煮、剔除外皮、槌打、拢浆为饼、洗浆、下涎、舀纸、阴干、捶纸等工序,自制纸张。这种手艺算得上有“技术含量”,历史一定也很悠久,运气好是可以申报“非物质世界文化遗产”的。但辛苦造出的纸张,主要的用途只是糊斗笠、裱扇子、打制冥钱。连斗笠、扇子、冥钱本身都在从人们的现实生活中隐退,你又怎么可能去单单要求以它们为依托的手工造纸继续发展呢?
葛剑雄在《人在时空之间》里说,“一种文化之所以成了遗产,必须人为加以保护,就是因为已经失去了存在的物质和精神基础,或者已经不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以这种历史观看看待老手艺,是能心平气和一点的。
不过上面说的都是大道理,从个人际遇来讲,老手艺人当然值得得到人们的同情与关注。因此《生存恐慌·最后的老手艺》是一本有心的书,作者是一个有心的人。有心的人往往有比其他人更深切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