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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艺术不是惟一的方式:当代艺术家访谈录

书名:艺术不是惟一的方式
作者:王寅
ISBN:9787806787212
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5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这本书完全有资格成为那些刚出道的文化记者的教科书。它将教会他们如何提问,如何从一大堆杂乱的印象中提炼出最传神的细节嵌在报道里边,如何将一个高深的、现代或者后现代的学者或艺术家的思想和观念神采飞扬地、通俗易懂地传递给普通读者,而且,我相信,它也会让那些书斋里的“ 专家型”读者感到大快朵颐.发出类似于“深得我心“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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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寅的采访之旅

——评《艺术不是惟一的方式》

文:赵荔红 出处:人民网 2007年9月

    读王寅的诗歌、随笔,很容易沉浸于他文字鲜明的自我和个性中。此番读他新出的艺术家访谈录,惊讶于他和我印象中的那个诗人不一样。他是这样一个耐心的、安静的倾听者,兴致勃勃、诚恳地听不同性格不同经历的艺术家絮叨;他是个认真严谨的技术工作者,细致做好采访前的准备;他几乎处心积虑地安排每一场约见,如小说家一般善于揣摩被访者的心思、性格、喜好,对细节如此关注;他如指挥家、导演一般善于调动访谈现场和善、松弛、愉快的氛围,激发被访者的倾吐欲望;他经常设身处地,移情于对方,和访问者一起湿润了眼睛。

    某种意义上,在访谈中,是采访者“塑造”了被访问的人。面对一些毫无意义、八卦、肤浅、言不及义的提问,艺术家们往往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或者脾气暴躁、抵制戒备。只有碰到了“甚合我心”的人,所提问、所探讨的话题又都是自己感兴趣的,或者认为所谈的在对方那里能得到呼应,产生“同情”,艺术家们才愿意敞开心思,侃侃而谈。人与人的交流,实在是一个互动的关系,任何生硬、干瘪的概念、教条,都是奈何不了的。所以,王寅笔下的访谈者,只是属于他的访谈者,是在那样特定的时间、环境中,被他“诱惑”着呈现出来的样子。

    我们几乎和王寅一起“在场”,嗅到了访谈时的气息。林怀民如孩子一般的笑容,带着笨拙的、草根的热情;蒋勳身上洋洋洒洒的才子气;朱德庸说话喜欢重复句子,语调急促,一副聪明样子;贺友直谈起文革泪流满面,一个实在、容易动情的老头;许鞍华的爽快、理性;贾樟柯有双“温柔得如同绵羊的眼睛”;郑钧说话如同他的《菜刀温暖》一般充满激情,很情绪化;而温普林,一口一个“哥们我”,满不在乎的嬉皮样……收进这本书的十六位被访的艺术家,全都个性鲜明,阅读中,如同当面听他们聊天。而王寅,也在不同的艺术家面前不停地调整自己的状态:访问林怀民、蒋勳、朱德庸等,他是安静的倾听的姿态;与贾樟柯、温普林、郑钧、何训田等在一起,更像哥们间的促膝谈心,松弛自如,很多问题都是感同身受;采访佐藤忠勇、黑川纪章、库哈斯等,比较严肃、理性;与朱天文、马原、叶兆言在一起,文学便是他们秘密接头的暗号。

    那么,王寅是用什么办法,“诱使”这些艺术家敞开心胸,畅所欲言的?并且如他后记所说,好些采访,是一谈一天,甚至一次、两次、三次,“贪婪地”让艺术家倾其所有。这里,自然有王寅自己是个出色的诗人,有他个人的魅力在,肢体、语言诚恳亲切,对文学、艺术深入的体会,广博的阅读,等等,这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习得的,或者说只是属于他个人的、别人永远无法拥有的。但杨子所说的,“这本书完全有资格成为那些刚出道的文化记者的教科书”,应是指这些方面的学习:

    一是对被访者的熟悉程度。拿到一个访问题材,王寅如同做研究性论文一样,全方位地阅读和研究被访者的生平、身份、背景,作品,艺术观点,以及公众的关注点,等等。只有将有关材料咀嚼成碎片,化为骨血,再反吐出来,这样设计出的提问,才能切中访问者的要害,让对方不得不重视,不得不认真回答。譬如他问林怀民,“我注意到《竹梦》里个别片断舞蹈和音乐编织得不是很紧密,比如第二段的双人舞和三人舞”,问何训田:“1986年首演的《天籁》是否很好地体现了RD作曲法的创作原则?”问佐藤忠勇:“小津构思的分镜头剧本和实际拍摄出来的完成片结果,误差小到厘米。现在拍电影,还有人采用这样的方式吗?”这些问题,都非常专业,被访者一听,就知道他懂得,就愿意回答。又譬如,他问蒋勳:“在你的文章中看到你说‘要追回自己’,‘自己’指的是什么?还有‘从泥污中升起’,又是指什么?”一个小小的问题的切入,常能引发艺术家长篇大论解释自己的观点。

    但是假如所有的采访问题都是预设的,访问时,一一提出,问完拉倒,被访者也很生硬回答,好似完成工作一般应付,这样,要形成松弛的、无障碍的、洋洋洒洒的交谈氛围,几乎不可能。事实上,好些谈话都是在互动的对话中临时展开的。这时候,王寅总能敏捷地接过被访者上一层的话题,引导他一层层将问题深入下去,在这个过程中,也将自己的困惑消除,问题解决,相互之间,其乐融融。如果一个问题穷尽了,王寅往往又能巧妙地再抛出一个话题,开始新一轮的探讨,这之间的过度,轻巧、简洁,不露痕迹。所以,表面看上,所有的访谈,几乎不打硌楞地进行,行云流水。

    还有是访谈的节奏的把握。如何打破开场白的坚冰,让对方冰释戒备,心态放松,有话可谈,实在太重要。比如采访林怀民,第一个问题是《竹梦》演出时,观众有凑热闹的嫌疑,就是让林怀民发牢骚的。问朱德庸:“停掉《涩女郎》以后,会不会对单身女性的兴趣和观察也搞一段落?”直截了当,非常具体,访问者有话可谈。碰上喜欢说话的,话题就源源不断自然展开了。但是,在采访贺友直时,很长一段时间,问得多,答得少,在王寅的耐心提问下,这个八十岁的老头最后几乎滔滔不绝,几次动情流泪,甚至说“我推心置腹地告诉你”。访谈如诗歌、小说,如音乐一般,有内在的节奏,进入、对抗、舒缓地交流,高潮的争辩、议论,话题的转换,再慢慢地回落。表面上,好的访谈似乎泛漫无边,其实总会围绕某些主题进行。比如访问蒋勳,从竹林七贤的生活方式,到出版的书,讲座,从戏曲、电影,到绘画,天马行空,但实际上还是围绕两点展开:一是艺术家如何在现实处境中保持独立性和纯粹性,二是文化的差异。

    艺术不是惟一的方式,除了享受艺术、创造艺术,你还有哪些生活方式?表达方式?假如有机会,我来采访王寅,这也许会是一个问题。我将如何从王寅的访谈中,偷得一招半式,诱导这个不爱谈论自己、沉默寡言的诗人,也能敞开自己,娓娓道来。“空气中充满愉快的分子”,关于艺术,关于生活态度,人生故事,困惑与求证,在问与答的过程中,如山风吹过,如星空下的吟咏,如此让人喜悦,充满智慧。

艄公与庖丁

文:雷淑容 出处:人民网《读书》频道 2007年10月

    王寅采访蒋勋是在西湖上进行的。他这样向我描述:苏堤上,他跟蒋先生边走边聊,后面跟着一群台湾阔太太——她们是蒋勋的追随者。我能想像西湖的烟波浩渺,蒋勋先生的谦谦风度,台湾阔太太的亦步亦趋,甚至能想像苏堤的柳树被风拂动的样子;但是我无法想像王寅作为记者介入这幅画面的样子。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真正把王寅当过记者,虽然认识他是通过采访活动,但是很快,他的记者身份就淡去了,更多的时候,他是个诗人、摄影师,一个来去无踪的行者,一个让人愉快的朋友。直到我拿到他的访谈录《艺术不是惟一的方式》(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5月版),我才第一次以一种探究和挑剔的眼光去打量王寅的职业身份——《南方周末》记者。

    准确地说,这本书是王寅所作的各类艺术家访谈精选集,访谈对象包括海内外知名的美学家、舞蹈家、导演、漫画家、作家、摇滚乐手、建筑师以及一些无从归类的艺术家。我是跳着读的。先是看我喜欢并熟悉的蒋勋、林怀民、朱天文、叶兆言、何训田,然后就被一些知名或不知名的艺术家吸引住了:朱德庸、郑钧、温普林、贺友直、佐藤忠男、库哈斯、山崎朋子……读到精彩处,或莞尔,或大笑,或折服,或深思,掩卷之后很长时间都在回味。阅读的感受,每一次就像踏进一条不同的河流,溯洄从之,溯游从之,其间的急流险滩峰回路转总能被王寅一一化解,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向无限风光。

    这几乎让我吃惊。因为王寅绝对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常常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在任何一个场合,他都是话最少的一个。而且他也毫不在乎。比起国内媒体有名的几个访谈主持人,如王志的严厉苛刻,杨澜的圆融通达,英达的幽默平易,王寅几乎毫无优势可言——他看起来几乎是在用自己的短处应付一项复杂的工作。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一点应付的痕迹,相反进行得津津有味,并把这项工作做成了《南方周末》的一个品牌。

    在我看来,这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平台——《南方周末》。作为国内以深度和思想性见长的媒体之一,《南方周末》也乐意为艺术家们提供一个表达的通道,艺术家很重视也很乐意通过它把他们的思想和观念传达给大众,双方一拍即合。但是在一个重要媒体和一群重要的艺术家之间,必须有一个特殊的记者:他不需要成为主角,他好奇但不八卦,他对被访者有着充分的理解和体恤,他与他们之间是平等的——不是态度与礼仪上的平等,而是思想与文化上的平等,同时他还必须有广博的视野和尖锐的质疑精神。也就是说,他必须不仅仅是个记者,某种程度上他必须也是个艺术家,他必须是他们的同类。所以,他必须是王寅。

    如此,王寅和蒋勋走在苏堤的画面才能在我的想像中成立:一边是美学家、画家、评论家的蒋勋,一边是诗人、摄影家和记者的王寅,他们谈美学教育,谈电影,谈小说,谈油画,谈宗教,如行云流水,看不出剪辑和拼贴的迹象。也只有诗人的王寅,才能注意到林怀民舞蹈中的道具:雪片的大小,台上的竹子竟然是真的,以及音乐来自爱沙尼亚作曲家佩尔特。

    王寅的访谈重点在“谈”,而不是“访”,更多的像是朋友之间的交谈——有的是老朋友,比如何训田和温普林,马原与叶兆言,有的是刚刚相识,却注定要通过访谈成为朋友,比如朱天文与朱德庸,许鞍华与贾樟柯。王寅一贯是温文尔雅的样子,话不多,平稳,简洁,甚至不动声色,连问号也懒得用,但是我能感觉到他隐忍的愉快与投入。我统计到这样一组数据,大概可以说明王寅采访时的放松状态:采访蒋勋时,他说了35次话,其实只提了17个问题;采访林怀民,他总共寥寥十二句话,问了只有3个问题。但是对话精彩极了,自然奔放,随心所欲,就像老朋友正泛舟江上,把酒话诗。——正如他自己所说:“好的采访是庖丁解牛,空气中充满了愉快的分子,好的提问是船夫手中轻点礁石的竹竿,让在激流中的小舟更平稳地顺流而下。”

    的确,看王寅的访谈,有时候感觉他是一位愉快的艄公,撑一叶轻舟,掠过美丽的河流。有时候,他是从容不迫的“庖丁”,手起刀落,一气呵成,比如当他采访黑川纪章、佐藤忠男、库哈斯的时候,便充满了斗志,每抛出一个问题,都简短,精确,环环相扣,直接击中被访者的专业要害,使得对方不得不集中全部精力来对付。这时候的王寅,便表现出训练有素的记者素质:紧张,干练,举重若轻,速战速决。真正让我刮目相看的是关于连环画家贺友直的,老人家一开始并不健谈,问一句,答一句,我甚至能感受访问者和被访者之间的艰难拉锯。但是王寅很有耐心,他像一位河道疏浚工,一锹一铲,一步一停,终于,老人谈及往事,打开心扉,任情感的洪水倾泻而下,甚至数度流泪。

    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不停想像当时的场景。贺友直哭了又哭,他的对面,坐着王寅——这时候的他,到底是“艄公”还是“庖丁”?我实在想像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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