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艺术不是惟一的方式》
文:赵荔红 出处:人民网 2007年9月
读王寅的诗歌、随笔,很容易沉浸于他文字鲜明的自我和个性中。此番读他新出的艺术家访谈录,惊讶于他和我印象中的那个诗人不一样。他是这样一个耐心的、安静的倾听者,兴致勃勃、诚恳地听不同性格不同经历的艺术家絮叨;他是个认真严谨的技术工作者,细致做好采访前的准备;他几乎处心积虑地安排每一场约见,如小说家一般善于揣摩被访者的心思、性格、喜好,对细节如此关注;他如指挥家、导演一般善于调动访谈现场和善、松弛、愉快的氛围,激发被访者的倾吐欲望;他经常设身处地,移情于对方,和访问者一起湿润了眼睛。
某种意义上,在访谈中,是采访者“塑造”了被访问的人。面对一些毫无意义、八卦、肤浅、言不及义的提问,艺术家们往往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或者脾气暴躁、抵制戒备。只有碰到了“甚合我心”的人,所提问、所探讨的话题又都是自己感兴趣的,或者认为所谈的在对方那里能得到呼应,产生“同情”,艺术家们才愿意敞开心思,侃侃而谈。人与人的交流,实在是一个互动的关系,任何生硬、干瘪的概念、教条,都是奈何不了的。所以,王寅笔下的访谈者,只是属于他的访谈者,是在那样特定的时间、环境中,被他“诱惑”着呈现出来的样子。
我们几乎和王寅一起“在场”,嗅到了访谈时的气息。林怀民如孩子一般的笑容,带着笨拙的、草根的热情;蒋勳身上洋洋洒洒的才子气;朱德庸说话喜欢重复句子,语调急促,一副聪明样子;贺友直谈起文革泪流满面,一个实在、容易动情的老头;许鞍华的爽快、理性;贾樟柯有双“温柔得如同绵羊的眼睛”;郑钧说话如同他的《菜刀温暖》一般充满激情,很情绪化;而温普林,一口一个“哥们我”,满不在乎的嬉皮样……收进这本书的十六位被访的艺术家,全都个性鲜明,阅读中,如同当面听他们聊天。而王寅,也在不同的艺术家面前不停地调整自己的状态:访问林怀民、蒋勳、朱德庸等,他是安静的倾听的姿态;与贾樟柯、温普林、郑钧、何训田等在一起,更像哥们间的促膝谈心,松弛自如,很多问题都是感同身受;采访佐藤忠勇、黑川纪章、库哈斯等,比较严肃、理性;与朱天文、马原、叶兆言在一起,文学便是他们秘密接头的暗号。
那么,王寅是用什么办法,“诱使”这些艺术家敞开心胸,畅所欲言的?并且如他后记所说,好些采访,是一谈一天,甚至一次、两次、三次,“贪婪地”让艺术家倾其所有。这里,自然有王寅自己是个出色的诗人,有他个人的魅力在,肢体、语言诚恳亲切,对文学、艺术深入的体会,广博的阅读,等等,这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习得的,或者说只是属于他个人的、别人永远无法拥有的。但杨子所说的,“这本书完全有资格成为那些刚出道的文化记者的教科书”,应是指这些方面的学习:
一是对被访者的熟悉程度。拿到一个访问题材,王寅如同做研究性论文一样,全方位地阅读和研究被访者的生平、身份、背景,作品,艺术观点,以及公众的关注点,等等。只有将有关材料咀嚼成碎片,化为骨血,再反吐出来,这样设计出的提问,才能切中访问者的要害,让对方不得不重视,不得不认真回答。譬如他问林怀民,“我注意到《竹梦》里个别片断舞蹈和音乐编织得不是很紧密,比如第二段的双人舞和三人舞”,问何训田:“1986年首演的《天籁》是否很好地体现了RD作曲法的创作原则?”问佐藤忠勇:“小津构思的分镜头剧本和实际拍摄出来的完成片结果,误差小到厘米。现在拍电影,还有人采用这样的方式吗?”这些问题,都非常专业,被访者一听,就知道他懂得,就愿意回答。又譬如,他问蒋勳:“在你的文章中看到你说‘要追回自己’,‘自己’指的是什么?还有‘从泥污中升起’,又是指什么?”一个小小的问题的切入,常能引发艺术家长篇大论解释自己的观点。
但是假如所有的采访问题都是预设的,访问时,一一提出,问完拉倒,被访者也很生硬回答,好似完成工作一般应付,这样,要形成松弛的、无障碍的、洋洋洒洒的交谈氛围,几乎不可能。事实上,好些谈话都是在互动的对话中临时展开的。这时候,王寅总能敏捷地接过被访者上一层的话题,引导他一层层将问题深入下去,在这个过程中,也将自己的困惑消除,问题解决,相互之间,其乐融融。如果一个问题穷尽了,王寅往往又能巧妙地再抛出一个话题,开始新一轮的探讨,这之间的过度,轻巧、简洁,不露痕迹。所以,表面看上,所有的访谈,几乎不打硌楞地进行,行云流水。
还有是访谈的节奏的把握。如何打破开场白的坚冰,让对方冰释戒备,心态放松,有话可谈,实在太重要。比如采访林怀民,第一个问题是《竹梦》演出时,观众有凑热闹的嫌疑,就是让林怀民发牢骚的。问朱德庸:“停掉《涩女郎》以后,会不会对单身女性的兴趣和观察也搞一段落?”直截了当,非常具体,访问者有话可谈。碰上喜欢说话的,话题就源源不断自然展开了。但是,在采访贺友直时,很长一段时间,问得多,答得少,在王寅的耐心提问下,这个八十岁的老头最后几乎滔滔不绝,几次动情流泪,甚至说“我推心置腹地告诉你”。访谈如诗歌、小说,如音乐一般,有内在的节奏,进入、对抗、舒缓地交流,高潮的争辩、议论,话题的转换,再慢慢地回落。表面上,好的访谈似乎泛漫无边,其实总会围绕某些主题进行。比如访问蒋勳,从竹林七贤的生活方式,到出版的书,讲座,从戏曲、电影,到绘画,天马行空,但实际上还是围绕两点展开:一是艺术家如何在现实处境中保持独立性和纯粹性,二是文化的差异。
艺术不是惟一的方式,除了享受艺术、创造艺术,你还有哪些生活方式?表达方式?假如有机会,我来采访王寅,这也许会是一个问题。我将如何从王寅的访谈中,偷得一招半式,诱导这个不爱谈论自己、沉默寡言的诗人,也能敞开自己,娓娓道来。“空气中充满愉快的分子”,关于艺术,关于生活态度,人生故事,困惑与求证,在问与答的过程中,如山风吹过,如星空下的吟咏,如此让人喜悦,充满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