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中胜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9月
知道叶舒宪,是看他的文化经典系列解读:《老子的文化解读》、《诗经的文化阐释》、《庄子的文化解析》、《山海经的文化寻踪》等,看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读后感觉,叶先生解读经典的路数与传统方法截然不同,自有耳目一新之感。后因做博士论文,也读了一些文化人类学方面的理论书籍,自然也对叶先生的著述心存仰慕。结识叶先生,则是两年前读博士时,叶先生来武汉大学作学术报告。报告中午12∶30开始,平日正是我睡午觉的黄金时间,本来就不太爱好听报告的我一开始根本就不打算去,后来还是去了,一是因为主持人是导师,不好冷场的。二是想看看叶舒宪到底是何方神仙。一去不打紧,随着先生的娓娓道来,睡意全无,听兴十足。利用提问的机会,我对叶先生的书和讲座作了如下评价:“看先生的书过瘾,听先生的讲座更过瘾。”
《熊图腾》也是一本很过瘾的书。在现代人的日常语境中,“猪”、“熊”之类动物是笨重、愚蠢的代名词,是骂人常用的口语。就连当今股市下跌的行情,也叫“熊市”。但在几千年前,它们却是一个族群的崇拜物,是一个民族的图腾。今天的百家姓中有许多姓名都标示着各自祖先的图腾崇拜物,敏泽先生在其《中国美学思想史》中谈到:“在我国早期的典籍中,关于图腾崇拜的记载是相当广泛的。”“即使在中国今日的姓氏(如马、龙、牛、羊、猪、鸟、蛇、风及山、水、云、沙等等)中,也仍然保存着原始图腾崇拜的遗迹。”其中“熊”姓也是如此,熊姓出了许多名人,如著名学者熊十力、著名跳水运动员熊倪等。要说他们的远祖图腾,都可以追溯到这种胖嘟嘟的生猛动物。当代的日常贬词和远古的尊崇仰拜之间的鲜明对照,实在是《熊图腾》诱人的话头。
在阐述熊的文化意蕴,特别是这种来自大自然的生灵在何时进入到中国文化传统之中,被先民们赋予的信仰意义、宗教价值和神话想象时,作者秉持了他一贯的文化人类学开阔视野,出示的是他一贯的“第四层证据”。用叶先生自己的话来说:“本书可以说是对四重证据研究方法的进一步尝试:在汉语书写文本的非常有限的记录之外去寻求新的直观材料,试图重构出一个失落已久的熊神崇拜传统的线索。” 如果把人类历史比作一天,那么现代文明人的历史仅仅相当于早晨的几个小时。而从类猿人到现代文明人,人类处于漫漫长夜中,这段时间人类是怎么过来的?当然是没有文字记载的。这就要从文字以外去探寻。叶先生正是这么做的,如在分析“秦人崇拜熊吗?”这一有趣问题时,融合历史与考古的宏观视野,从秦人图腾的溯源问题,讲到史前期北方游猎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的联系与互动。又以新材料和新视野修正和补充当年傅斯年先生考察中国文明发生所提出的著名假说“夷夏东西说”。甚至说到,熊图腾信仰及其神话叙事,乃是联结黄帝-华夏民族与朝鲜-韩民族远古文化记忆的共同纽带。文献记载加之人种学推论,新的考古发现辅之以大胆的人类文化学想象,使得读者始终在新意纷呈、引人入胜中畅游。
许多读者可能跟我一样感兴趣的是,为什么秦人择熊而不是其他动物作为图腾?郑元者指出,“图腾具有神圣的神话意义,它象征地表示着图腾祖先和关于他们的故事的个别情节”。我认为,因为生存环境的恶劣,不断的部族战争,形成秦人习武善战的性格和对阳刚之气的崇拜。《诗经·秦风·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等诗句,就有秦国人性格的流露,而熊的生猛恰恰与这种崇尚阳刚的性格相符。由于长年征战,而战争需要英猛,所以秦人崇拜熊的生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由此一崇拜出发,自然也更重视男子的力量和刚强。具体反映在生育观上,则更重视生男性。《诗经·小雅·斯干》说:“吉梦维何……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后以“熊罴入梦”为生子之吉兆,就是这种崇尚阳刚的审美风尚与熊的生猛特征相关联的最好例证。
秦人靠着对熊的精神崇拜,横扫六合,统一中国。又是这“熊样”去治理天下,结果秦朝不过三世而灭亡。古诗《楚人谣》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后来果然是楚王项羽先进咸阳,灭了秦朝。看来熊也是有不足的,熊的精神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永恒真理,这也许是熊图腾给后人历史智慧的生动启示。熊图腾还给我们多少其他智慧的启示呢?读一读叶先生的书,心里自有许多感悟。
当今许多学术讲章文笔欠佳,读者自然望而却步。叶先生的书则不同,他擅于抓住读者,本来很深奥难懂的问题,一到叶先生的笔下就鲜活灵动起来,这也是我喜欢叶先生的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