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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鲍寿柏 出处：光明观察 2007年9月

　　厉以宁是四海皆知的经济学家，也是颇享盛誉的经济史专家，厉以宁的诗词作品相信很多人也不陌生，仅目前结集成书的，就有《厉以宁诗词解读》、《厉以宁词一百首》、《厉以宁词又一百首》。但是，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厉以宁在诗词研究方面也颇有造诣，他曾在北京大学开设过“唐宋诗词欣赏”的讲座，引起了学生极大的兴趣，旁听者不计其数。

　　中国古典诗词素来讲求“境界”，其朦胧而多义的性质，往往使得人们无法确切地说出一首好诗的妙处，也无法详尽地描绘一个诗人究竟成功在哪里。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使得中国历史上少有在诗词创作和诗词评论两方面皆有成就的人。但是，新近出版的《听厉以宁教授讲诗词》（京华出版社，2007年）一书，却让我们欣喜地看到了一个经济学家在上述两个方面的尝试和努力，而其所取得的成绩，又让人拍手称快，叹为观止。

　　《听厉以宁教授讲诗词》提供了诗词理论和诗词鉴赏方面的有益指导。厉以宁对诗词的美学构成进行了细致地剖析，他提出欣赏诗词，应该从四个方面入手——表达具体事物的“景”，表达作者感情的“情”，蕴藏了作者内心想法的“意”，三者层层递进，相互交融，最后达到某种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境”。历史上那些千古流传、脍炙人口的好诗，都是一些“景、情、意、境”交融的最佳作。以这样的方法来分析诗词，可以说抓住了中国古典诗词的特质。

　　厉以宁素来不喜欢晦涩的诗人，他曾在自己的诗词作品中暗示，诗词创作应该明白、晓畅，并对许多以晦涩著称的诗人提出了批评。《听厉以宁教授讲诗词》对这一观点进行了更详细地论述，具体说来，就是厉以宁主张“诗词应让人读懂”。他进而指出，使人大体上读懂，有三种表现：第一种表现是诗词意思明朗，一看就清楚，外在的辞藻能够充分地把诗的意思表达出来，并不需要读者进行过多地联想和想像；第二种表现是诗歌读来也能明白，但文字与意思不一定一致，文字并未把意思充分地表达出来，但读者只要想一想，透过辞藻，也能看懂意思；第三种表现是从字面上可以看出作者的意思，但透过词句，可以看出作者是另有所指的，但究竟指什么，却没有一个明白的暗示，需要作者自己去体会，体会出的结果，不一定符合作者的原意，也不一定是一个统一的解释，但这并不妨碍诗词的意境表达。

　　上述观点，实际上解决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理论问题，即诗词表达中的“意象”和“意境”的关系，以及语言中的“能指”和“所指”的关系。“能使人读懂”意味着，作者的真实寓意可以隐晦不彰，但是诗词的中心意象必须是明朗的、清晰的，使读者能够借由这清晰的意象来追寻言外之意。晦涩的诗之所以不受读者喜爱，恰恰在于其意象是不明朗的，使人茫然不知何解。厉以宁一反以往认为诗词应当“含蓄”的主张，提出好诗应该让人读懂，这是很有见地的。

　　《听厉以宁教授讲诗词》还为我们提供了一本特殊的文学史——厉以宁以“创新”为标准，评述了唐宋最有成就的诗人和词人，展现了唐宋“诗路”和“词路”的演变，令人耳目一新。

　　历来品评诗词有很多标准，如南宋严羽的“妙悟”说，清代王世禛的“神韵说”，袁枚的“性灵说”，以及近代王国维的“境界说”，都不失为一家之言，有很高的理论价值。但西学东渐以来，西方的文艺思潮渐渐占据了主流地位，以西方的文艺派别来品评中国古典诗词成为一时之盛，如称王维是“自然主义诗人”，杜甫是“现实主义诗人”，苏轼是“浪漫主义诗人”，李商隐则是“形式主义”的代表。这一潮流至今仍不绝余缕。厉以宁对此不以为然，在论述唐宋“诗路”和“词路”的时候，厉以宁一扫前人之见，将“创新”作为评判诗人词人的标准。所谓创新，是指不简单地沿袭前人的道路，不做单纯的模仿，在创作中有新的贡献，为后人开辟了新的道路，这是很有见地的。因为以任何一种单一的标准来评价诗人，难免有所疏漏，甚至失之偏颇，但以“创新”为标准，则可以恰当地衡量一个诗人在历史上的地位和贡献。

　　以“创新”为标准，《听厉以宁教授讲诗词》一书着重论述了十三家诗人和词人，诗人有唐朝的的王昌龄、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和陆游，词人有五代的冯延巳，宋代的晏殊、柳永、苏轼、朱敦儒、辛弃疾和姜夔。对于上述每一个诗人词人，厉以宁都能精辟恰当地指出其创新之处，如王昌龄的七绝，清新、自然、流畅；李白用五古、七古来抒发自己丰富的想象力，达到了如此磅礴、如此夸张而又如此自由的地步；“情感与辞藻的统一性”则标志了李商隐在创作上的开创新。就词人而言，冯延巳和晏殊开创了一代婉约诗风，苏轼则以笔力纵横的豪放词路大大扩展了词的题材范围，南宋朱敦儒“以陶诗入词”，他们都是以不落俗套、不因袭模仿的创新风格奠定了各自在诗坛上的位置。

　　厉以宁自幼便喜欢宋初婉约派的词作，他对晏殊、晏几道等婉约词人的看法也颇有见地。历来很多人认为婉约词矫揉造作，感情肤浅、不真实，厉以宁认为这是不公允的。以晏几道为例，晏几道亲身经历过世事的起伏、生活的艰难，其词作在流露出红尘倦客的心情之外，也表达了人生无常的深刻哲理，其境界是高的。冯延巳、晏殊、晏几道等人开创的婉约词风，在宋词中形成了一个重要的传统，后来的欧阳修、秦观、早期的李清照以及南宋的朱淑贞，都延续了这一传统。因此晏殊、晏几道等宋初婉约词人的功绩是不容抹杀的。

　　《听厉以宁教授讲诗词》还对厉以宁的48首蕴含了丰富哲理的诗词进行了解析。这些诗词有励志者，有悟道者，有劝勉者，有感叹者。诗词清新质朴，往往给世人一种警醒的感觉。有些道理入词以后，不仅朗朗上口，更能使人印象深刻，回味无穷。例如书的封面上“不愁风暖开言路，怕在桃符更换迟”句，便告诫管理者在广泛征求意见后，应该当机立断，以免错失良机。

　　厉以宁在诗词创作和研究方面所投入的精力和取得的成绩，都是出于一种纯粹的爱好，与他经济学家的身份之间，并无必然的关联。但《听厉以宁教授讲诗词》一书，也从较深的层次探讨了作为经济学家的厉以宁和作为诗人的厉以宁之间的关系，其中最具启示的意义，是书中提出，凡能够在思想上和学术上有所建树的人，都不会仅仅局限在某个学科的狭隘范畴，而很可能是一个“多面手”。书中还指出，诗词是情感和直觉的一种特殊训练，可以帮人们养成丰沛的想象力和敏锐的感受力。或许正是因为思维中有诗词这种特殊的养料，厉以宁才能在学术研究方面取得这样大的成就。此外，书中没有提到却不容忽视的一点是，厉以宁在经济学研究之外还讲授诗词，这对日益式微的古典文学在当代的普及和复兴，也做出了重要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