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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

“人生边上”的追问与思考

文:潘启雯 出处:光明观察 2007年11月

  《我们仨》问世四年之后,杨绛先生以九十六岁的高龄推出《走到人生边上》。乍看书名,自然就会联想到钱钟书先生的《写在人生边上》。从《写在人生边上》到《走到人生边上》,这不仅仅是字面上的异同,更是生命暖流中两个默然相契灵魂的长相守望。如此这般的“夫唱妇随”,令人感动莫名。

  读《走到人生边上》之前,我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看杨绛先生如何用将近“期颐之年”的心态,将“人生边上”的追问与思考演绎成为人生的绝唱。

  人到关键时刻,总会想一些根本性的问题。杨绛先生说:“我正站在人生的边缘上,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向后看,我已活了一辈子,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呢?我要探索人生的价值。向前看呢,我再往前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可以想象,九十六岁高龄的杨先生尽管已经“站在人生的边缘上”,但她并没有停止思考,她还在回望一生,追问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这种追问是一种回味,也是一种沉淀,更是一种俯瞰。因此,在杨先生的笔下,不可避免地对生存死亡、肉体灵魂、道德良心、人生价值等进行追问,这种追问融汇了作者在文学、哲学、伦理学、精神分析等学科丰富的知识和学养,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思考。

  “我对想不明白的事,往往就搁下不想了。可是我已经走到了人生边上,自己想不明白,就想问问人,而我可以问的人已经走了。这类问题,只在内心深处自己问自己。”杨绛先生对人生不停地追问,让我们看到了她不竭的生命活力。如果说衰老像潮水般渐渐地将人淹没,无人可以避免,但是每个人面对衰老的方式和境界又是不同的。在“思”和“想”日益贫乏和浮躁的今天,杨先生的思考显得特别有意义。“我要从平时不在意的地方,发现问题,解答问题;能证实的予以肯定,不能证实的存疑。这样一步一步自问自答,看能探索多远……”正因为存在“能证实”和“不能证实”的不确定性,才更需要我们以全副的身心投入到“问”和“思”当中。因为,有时候,只有追问与思考才能让我们认清一切。经历得多了,想得多了,自然明白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注释”部分读来备感亲切,如果说正文是理性的,它就是感性的;正文部分是抽象的,它就是具体的。它们是我熟悉的风格、喜爱的笔墨。这是一组从容大气的散文,记的是一些令杨先生印象深刻的人和事,它们恰恰印证了正文里面看似抽象的一些观点。年逾六旬爬树捉猫的温德先生,令人读后不由莞尔。《胡思乱想》里,关于灵魂究竟用什么样子去见天堂里的亲人的猜测,实在出人意料。最令人唏嘘的是《比邻双鹊》,那对喜鹊夫妇在一年的时间里演绎的悲欢离合,作者平实写来,却动人心魄。这部分内容呈现的善与恶、是与非,无不与前半部的文本相契合照应。杨先生之冠名“注释”,真是既贴切又深刻。

  在《走到人生边上》里,杨先生既是一位阅历丰富的智慧老人,把自己平生所见的奇闻轶事娓娓道来;又像是一位求知若渴的学子,对于根本的问题执拗地刨根问底。听一听她的话语,我们多少会得到一些启发和教益。

走到人生边上:因有爱而温暖

出处:北京青年报 2007年12月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夫君钱钟书先生写过《写在人生边上》,《走到人生边上》这个算是回应吧?

  读完此书,余兴未了,翻出老太太1983年出版的《将饮茶》。其实,25年前,老太太就做好了告别的准备。彼时,登上那列开向人生彼岸的火车她还关心自己的社会身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坐在教师座,还是坐在作家座。彼时她的写作动因在于及早清理“私货”,不让那一碗孟婆茶模糊前尘记忆;此时,她要追问的是良知灵性的存废、彼岸世界的有无。生死灵肉,都是最宏大最根本最坚硬的天问。

  这样的追问总是难免让人沉重,可是,这个追问的人是杨绛先生啊。她从不抱怨从不控诉从不盛气凌人从不痛苦纠结,温和亲切幽默天真,一个将要活过百年的老人,还罕有地始终保有一颗赤子之心。那样的澄明、那样的温暖。

  在这本书中,本人更喜欢“注释”的那部分,那个有趣那个生动那个好玩。和她先前的“名著”《干校六记》、《将饮茶》,一脉相承的有趣、生动、好玩。“午后四时,母鹊在巢边前前后后叫,父鹊大约在近旁陪着,叫得我也伤心不已。下一天,五月十九日,是我女儿生忌。”———老太太目睹了窗外燕雀一家的生离死别,我只在《记比邻双鹊》的这一处,看到老太太的哀伤。

  记得《干校六记》中,写她和老伴“菜园约会”、写她怎样“聪明地”戴高帽可以令自己的身体不那么难受而又有老老实实“低头认罪”的身形吗?

  什么能化解人生的苦难挫磨和跌宕不公?除了强悍坚韧,老太太给我们指出了另一种可能:以柔克刚,以顽皮心态看世间种种荒谬,种种荒谬都成了令人发噱取乐的材料。在这种柔和与顽皮的注视下,羞惭逃遁的不是好人好事。

  原来,人可以不那么刻薄尖锐也能洞悉和参透,人可以活得既有尊严气概又有温和从容的姿态———用“姿态”这个词可能都是对她的唐突吧?再好的姿态也是要“做”出来的,于她,却仿佛浑然天成始终如一。96岁的人生经历过什么,96年的中国社会发生了什么,可是,奇了怪了神了,那些动荡、丑陋却好像根本没有力量真正伤害到她。真是让人服了这老太太。

  从《将饮茶》到《走到人生边上》,对老太太而言,25年间最大的变故莫过于丈夫和女儿的前她而去。

  我承认我俗,曾经想,老太太可怎么过这剩下的独自的日月?老天爷真苛刻,钱家这么不世出的优秀基因,居然就这样断了香火,果然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果然再好的人生也总是断臂维纳斯!

  人生边上老太太的叙说,令我笑自己的可笑:他们仨,彼此是至亲骨肉,互相依傍扶持。但是,最了不起的,他们彼此还是同好、知己、知音,最好不过的同行者。生死阴阳都不能让他们分离,他们的灵魂始终在一起的。

  除了她的默存她的阿圆,在人生的那一边,还有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小妹。老太太很认真地发愁,到底该穿什么衣服以哪个岁数时的模样去见她的这些亲人。

  因为一路有爱,所以始终温暖。

  所以,老太太“百毒不侵”啊。

  老太太,您过了一个知识女性———尤其是一个中国知识女性———所能过到的最幸福的一生。

  特别请大家看一看放到本书中的一帧“杨绛先生近影”,照片中的老太太好像是正在和对面的什么人说着什么,慈爱,温和,润泽。真好看。

关于《走到人生边上》的随想

文:董衡巽 出处: 新京报 2008年1月

  杨绛先生的“自问自答”讨论的是非常抽象的问题:神鬼向题、灵与肉的问题、命与天命、人生价值问题等等。这些问题既简单又复杂。说简单,人死了是灵魂和肉体分离了;说复杂,它们涉及神、鬼、人方方面面的问题,谁能说得清楚。杨先生写道:“我有意无意,探问了近旁几位七十上下的朋友”,“没想到他们的回答很一致,很肯定,都说人死了就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我提的问题他们看来压根儿不成问题”。

  记得有一次,薛鸿时先生和我去拜访杨先生时,她就探问我们这些问题。我们都没有想过这些,猛一听就简单地回答:人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使杨先生满意。她干脆写一本书《走到人生边上》,“等待着聪明的读者对这篇‘自问自答’的批判,等待他们为我指出错误”。

  杨先生是认真的。她不是庸人自扰。她为这些问题读了不少书。除了她列举的白璧德、布尔热之外,她还读康德、古希腊哲学,想弄清这些问题。但我想这种终极性问题是不易弄得清楚的。世世代代都有人探问,世世代代都没有答案,后世肯定还有人问,也可以肯定不会有圆满的答案。杨先生不是想写哲学著作,她是在感悟人生。按我这种俗人的想法:人死了,在物质层面上说,是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在精神层面上还是有说头的。杨先生问的不是死后的问题,如她所说,她“正站在人生的边缘上,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向后看,我已经活了一辈子,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呢?我要探索人生的价值。向前看呢,我再往前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当然,我的躯体火化了,没有了,我的灵魂呢?灵魂也没有了吗?有人说,灵魂来处来,去处去。哪儿来的?又回哪儿去呢?说这话的,意味着灵魂是上帝给的,死了又回上帝那儿去。可是上帝存在吗?灵魂不死吗?”杨先生又说:“我认为身后的事,无由得知,我的自问自答,只限于今生今世”。换句话说,杨先生所要探索的,是怎样活得有价值,怎样做一个有价值的人。这不是很有意义的问题吗?杨先生96岁了,她的阅历比我们谁都丰富些,而她的头脑,并不比我们衰老。这本书肯定是值得细读的书。

  《走到人生边上》的注释部分长达80页,收有散文十四篇。这些散文的文字不完全是杨先生以前一贯的那种清丽、委婉风格,而是根据题材不同采取不同的写法。《阿菊闯祸》因一场不小的火灾写一家人“惊惶慌张”,最后以喜剧结束。同《温德先生爬树》一样,写得生动有趣;《记比邻双鹊》用委婉的文字表现凄切之情;《三叔叔的恋爱》写得悲凉而又无奈;《她的自述》明白无华,用平实的文字加以记述。

  有几篇散文写的东西,我知道一些,想在内容或形式上说点想法。

  一篇是《人能做主吗?》。杨先生说在解放前“我们读过许多反动的小说(我想是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作品),都是形容苏联‘铁幕’后的生活情况,尤其是知识分子的处境,所以我们对共产党不免害怕”,但是“考虑再三,还是舍不得离开父母之邦,料想安安分分,坐坐冷板凳,清茶淡饭过日子,做驯顺的良民,终归是可以的。”所以,杨先生一直远离政治。记得1957年那会儿,领导上一再号召鸣放。钱先生当时在古代组,情况如何我不知道。杨先生同我在西方组,她在会上一言不发,坐在一旁静静听别人说,只是在反右后期总结时说一句,对某些“右派言论”有过“共鸣”。的确,钱杨两位先生从来没说半句反动的话,否则,根据“文革”时那张大字报(详见下文),决计过不了关。

  在历次思想批判运动中,从批《武训传》、批俞平伯的《红楼梦》观点、批胡适、批胡风、批右派言论,她从来没有写文章去批判别人。

  钱钟书先生也是如此。解放前他拒绝去联合国工作:既然不受“胡萝卜”的引诱,也不会挨“大棒”。上世纪五十年代,钱先生参加过“毛选”的英译工作,认识的高官也不少,但也远离政治。他担任的最高职务是政协常委,可他老是请假,不曾去开过会。后来当社科院副院长,也是应清华老友胡乔木同志之请。

  他说过,他在政治上“ambitious”(没有野心),所以压根儿没想过要“到南书房行走”。

  杨先生远离政治,但关键时刻并不怕事。“文革”期间,不知什么人贴了一张大字报,“揭发”钱先生说过对“毛选”不敬的话。这在当时可是一大“罪状”。杨先生当晚来到学部大院,反贴一张大字报,批判那张大字报栽赃陷害钱先生。可见杨先生的胆识:无事决不去惹事,有事也决不怕事。

  再一篇是《他是否知道自己骗人?》。杨先生写的大概是M先生。这位先生我认识,教过我古希腊文和历史。他很用功,也有学问,只是有一个毛病:好吹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好好的学问不做,要去吹嘘自己打过游击。我想他已经妄想到这样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深信自己的谎言。这大概是这种人的人性,是很难改的。杨先生说他“自欺欺人”,真是再准确不过的。

  关于《劳神父》。解放前上海法租界有一条“劳神父路”,不知是不是以他命名的。这篇散文写得很别致。劳神父送她一个包,嘱咐她“上了火车,才可以打开”。在火车上:

  “大姐:撕开一层纸,里面又裹着一层纸;撕开这层,里面又是一层。一层一层又一层,纸是各式各样的,有牛皮纸、报纸、写过字又不要的废稿纸,厚的、薄的、硬的、软的……每一层都用糨糊粘了非常牢固。大姐姐和许老师一层一层地剥,都剥到笑起来了。她们终于从十七八层的废纸里,剥出一只精致美丽的盒子,一盒巧克力糖!”

  我这里不想谈论劳神父这种费神的做法对杨先生的启迪。我是想说,她这枝笔怎么能写得这么细。心理分析小说大师亨利·詹姆斯能够把人的感觉写得比头发丝还要细。杨先生这种充满小女孩童趣的细节描写,在意识层面上堪比亨利·詹姆斯。

  杨先生家用过不少保姆,她对她们一律平等相待,从不歧视。有一位保姆,她从干面胡同一直用到三里河居所,那位保姆把每个月的工资都存在杨先生手里,可见她对杨先生的信任。《走到人生边上》写了一位姓郭的“老妈”,此人“丑得太可怕了”,但她的审美标准还挺高,说起别人的长相多有不屑。杨先生并不因丑而嫌弃她,照用不误。但对于那些耍奸狡滑、心术不正的保姆,杨先生辞退过一个,除此之外没见她辞退过谁。这就使我想起钱先生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北京大学一位同学告诉我的,说是他们在北大中关村时的邻居、一位姓W的教授嫌家里的保姆不好,想换一个。钱先生脱口而出:“The devil you know is better than the devil you don’t know”。意思是说这个保姆虽不好,但你总知道她毛病在哪里,如果换一个,你还不知道有什么毛病,说不定还不如原来那一位呢,W教授究竟换了保姆没有,我不知道,不过在用人问题上,杨钱两位先生是一致的,包括那位“丑得可怕”的郭妈。用杨先生的话说,她对保姆的态度是“设身处地,充分谅解”。

  这些奇妙的文章,想来杨先生还有不少。希望杨先生长寿,多写几本这样好看的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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