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易大经 出处:新京报 2007年9月
望文生义,《驴车上的龟兹》(春风文艺出版社2007年1月版)像本时下流行的旅游书,有点介绍有点感悟,有点照片有点绘图。但当你还在疑惑为什么《一个人的村庄》的作者也开始写这个的时候,展读他的文字,你又会庆幸好在有“旅游文学”。从某种意义上说,对龟兹这个新疆南部古城(清以来称库车)的访问,旅游者的身份使得刘亮程这17篇关于库车老城的文章,摆脱了之前“黄沙梁”式的抒情哲学味道:观察多了,现实的描述也多了。所以再读到如———
“我喜欢的那些延续久远的东西正在消失,而那些新东西,过多少年才会被我熟悉和认识。我不一定会喜欢未来,我渴望在一种人们过旧的岁月里安置心灵和身体。如果可能,我宁愿把未来送给别人,只留下过去,给自己。”(《一切都没有过去》)
类似这样抒情的段落(《最后的铁匠》一文对打镰刀有段描写同样精彩,建议一读),穿插在对龟兹古城的农具和人物的描写之间,如镰刀、坎土曼(当地农民使用的农具,状如锄头形状的铁锹)、驴车,如铁匠吐尔洪·吐迪一家、新疆大学毕业的理发匠买买提、擦鞋匠、古币商肉孜和小兰,其效果一是疏散了抒情的分量,二是在整体文本上显得自然。从全书的内容看,叙述舒缓自如,既没有作者以前一味哲理的趣味,也没有像望文生义的那样,“堕落”到纯粹介绍性质的旅游文学中去;无论是抒情、思辩、描摹,以及字里行间所要表达的对新事物的怀疑和无奈、对旧日子的怀念、对缓慢生活的向往等等寓意,都保持了比较恰当的分寸。在这17篇散文中,我最喜欢《托包克游戏》,写的是流行在龟兹的一个过去的游戏,以羊后腿关节处的一块骨头做道具,玩这个游戏的时间,可能是一辈子。《托包克游戏》写的正是玩这个游戏的老头,一个输家。故事完全可以写成小说,当然,你也可以当做小说读。
刘亮程2006年曾经出版长篇小说《虚土》(春风文艺出版社2006年1月版),坊间鲜见介绍。《驴车上的龟兹》里还提到他正在写一部以龟兹为背景的长篇《凿空》。这位从“黄沙梁”走出来,“现就业于新疆作协”(见作者介绍)的作家,姑且不论他的长篇如何,至少从目前的“游记”可以看出,写作训练究竟对一个作家意味着什么:写作固然有暴得大名的几率,但也是一门长期的手艺活,你有必要笃信不断的训练是在增进技艺,无论是思想还是技巧,都呈现着变数,觉今是而昨非。像《逛巴扎·能变成钱的东西》里写到的———
“……县上的统计报表中,有这些贫困村庄的人均收入,少得不能再少。有没有一份报表,统计这些人的笑声。他们一年能笑多少回,今年和去年的笑声,是否一样多,哪一年人们的笑声减少了。有没有人去问问那些忧郁沉默的人,你怎么不笑,怎么好长时间听不见你的笑声了。有没有人去问那些快乐欢笑的人,你高兴什么呢,有什么高兴事让你一年四季笑个不停。”
也许不能说完全不同于过去的“乡村哲学”书写,只是作为同样不再热衷于抒情性的读者如我,能体会到其中因经验磨损而带来的趣味改变。就在这段对“笑声”、“快乐”不甚起眼的描写里,闪耀着一个作家经验价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