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行远(广州美院教授)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9月
以前读大学的时候,第一次从老师的口中听到“做卡片”这个词。老一辈的学人作学问,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没有搜索引擎,搜集资料就是靠手抄心记,读书读到与自己研究有关的材料,取一张纸片记下来,是为“做卡片”。卡片日积月累,分门别类,写作的时候就是资料,就是依据。如果当年仿照今日国内时尚杂志流行的“普鲁斯特问卷”,大可以设一条“你最想知道哪位学者做的卡片?”我想,会有很多大学生对这一条感兴趣,也会有很多答案。
以上关于做卡片的怀想全由这本《印象派画家的日常生活》(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6月第一版)引起,但是,我在此并无表扬该书作者穷搜资料、伏案至深的意思。因为,一个历史学家做资料卡片仅仅是研究工作过程中的一种基础性的工作,但是断不能以此就可以大功告成——从分析史料、辨别真伪、根据研究现状而树立问题意识直至形成有所推进本课题研究的学术思路,到最后形成言之有据的学术文本,实在是还有极大量的工作要做。而该书作者让-保尔·克雷斯佩勒在这样一个颇有点“年鉴学派”意味的题目下展示给读者的,仅仅是他为研究印象派画家而收集的资料;读他的书,犹如不小心翻开了他的卡片柜。以其内容和所呈现的学术水准来看,我想充其量只能称之为“印象派画家的趣闻轶事”。如果此书的出版早个十几二十年,很可以拿来给学生当做如何做卡片的范本。你看,在“早期印象派”这个专题下,有艺术家咖啡馆、贵族画家、舞女、穷画家、奖章之争等20个目;在“沙龙,抵御印象派的堡垒”之下,有学院教育、高级官吏、艺术家的巴扎、研究院预感到了危险等26个目,总共是十个专题,每个专题下有目若干,每一目就可看作是一张卡片。
作者在前言中声称他写作的目的,是“将印象派从传说中抽离出来、还原他们于真实的日常生活之中,使读者能够以全新的角度评价和欣赏法国艺术史上那个独特的时期”。但是,作者写作本书的时候已是1989年,学术界对于印象派的研究以及一般有文化修养的西方读者对于印象派的了解早已是“从传说中抽离出来”了,许多的研究成果和面向公众的著述早已是在不同的角度和程度上“还原他们于真实的日常生活之中”,作者此时的“全新的角度”云云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当然,正如学问无止境一样,即便是抄引资料、建立自己的卡片库这样的工作,也的确有可能在更高的层面上重新“抽离”、重新“还原”、重新给出“全新的角度”——只要你能够挖掘出更原始的资料、更宝贵的第一手文档,例如当事人的日记、书信、家谱、经济单据、未曾发表的手稿等等。可惜的是,从本书的征引书目来看,作者似乎并没有获得这样的机遇和做这方面的努力,而是更多地以别人的著述为依据。即便是以我这个外国人来看,本书中的资料实多曾见于相关著述,更未知作者所谓的“全新的角度”为何物。
当然,这个世界上有关印象派的著述无以计数,作者刻意选取“日常生活”这个角度自然未尝不可,而且,“年鉴派”的关注细节本就是法国历史学传统。但是我相信,除了让读者了解艺术生活所植根的日常生活之外,有关艺术家的那些奇闻轶事一定是有助于人们理解其作品、理解其艺术风格才是有意义的。实际上,在印象派的研究领域,从来就并非只有宏大叙事而乏于生活细节,比如德裔美国艺术史家雷华德(John Rewald ,1912-1994)于1946年以英文出版的《印象画派史》正是以翔实的记载和生动的生活细节而具有长青的生命力(雷华德的著作在上世纪的50年代、80年代和最近两年都以中文出版过,《印象派画家的日常生活》所附参考书目亦有此书的法文译本)。如果不去联系画家的作品,不把艺术家们的日常生活与他们的艺术创作联系起来,那么,这些名叫“马奈”、“莫奈”、“德加”的人和他们的日常生活与艺术史上的“印象派”又有什么有意义的关系呢?60年前的雷华德披沙捡金,为人们展示了印象派成长的清晰脉络,而今之作者反其道而行之,从包括雷华德在内的各种著作中搜寻奇闻轶事,把原本有机的著述打散来以碎片的形式呈现,这只会令行外的读者更加摸不着头脑,又何尝让他们“评价和欣赏法国艺术史上那个独特的时期”?
也许,这是一个“娱乐至死”的时代的特征,人们不光要窥探那些影视明星的隐私,消费他们的逸事,甚至连早已成为经典的艺术家也不想放过。但仍然让人疑惑的是,如果没看过艺术家们的作品,对他们的艺术一无所知,读者会对他们感兴趣么?笔者在几年前写作《印象派画传》(花山文艺出版社,2004)时引用过雷奈·詹伯尔谈莫奈的一段话,他说关于19世纪的法国美术,光是谈谈星期天就可以是一本很好的书——我的理解是,在星期天的日常生活细节中包含了许多与19世纪法国美术相联系的事物。如果撇开了19世纪法国美术,这“星期天”还有什么美术史的意义呢?
当然,在文化交流的多元性氛围中,各种类型的学术著作和文化普及读物的引进都是有其意义的。对于《印象派画家的日常生活》这本书,我们当然不能仅以某种单一的学术标准来要求。从资料的相对丰富和汇集的角度来看,该书对于希望了解印象派画家的个人生活的读者而言,无疑也有着积极的作用。本文之所以要从“资料卡片”的角度谈一点读后感,并无抹杀该书价值的用意。我只是想思考:在历史研究中,生活叙事、微观叙事等等并非是一种简单地挪用就可以奏效的兵器,如何才能把生活叙事与专题研究结合得更好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