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桑小旺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9月
悖论是哲学的原子
首先,不得不说,这是一本聪明的书。作者在题献中写道,“献给从来没有书献给他们的那些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基本的悖论模型:当这句话生效时,“从来没有书献给他们的那些人”已经不存在了;而在它生效之前,这些人却又是存在的。从这里开始,我们已经迈进了悖论的大门。
悖论是什么?作者给出的答案也许过于意象化:悖论是一种神秘的谜,它有很多答案,无一不完满,却又彼此相背。牛津英语词典对悖论的解释是“与公认的看法或预料相反的一个命题或原则”,二十世纪的逻辑学家威拉德·范·奥尔曼·奎因则指出这个定义忽略了论证在悖论中的地位,他认为“悖论就是任意一个结论——它初看上去很荒谬,但又有一个论证支持它”。
就像素数是数学的原子一样,悖论是哲学的原子,它超越日常概念图景,追根究底,不死不休。哲学更多是由问题而不是答案来维系的,整个哲学史就是一个不断解决先人提出的悖论,并一再发展出新的悖论的过程。这就像远方的地平线,如果视野允许,你将一直看到它,甚至无限接近它,但永远不可能最终抵达,否则针尖上能站几个天使的问题,也就不会无解了。
悖论存在于人类的每步思考
从古希腊的神话之谜开始,悖论存在于人类的每一步思考当中。阿那克西曼德对人类起源的猜想,困在芝诺的运动悖论里因而永远追不上乌龟的阿喀琉斯,普罗泰拉和欧亚赛卢纠缠不清的师徒官司以及著名的说谎的克里特人。
有多少人在看到七色花的故事的时候会想,为什么不用最后一个愿望换取无数的愿望?这就是奥古斯丁的亲证悖论,你无法向诸神祈祷让他们帮助你找到诸神存在的证明。上帝的时间性在阿奎那那里是永恒的,阿奎那以一种出奇的平静面对诸如“上帝是否存在”或“上帝是有生命的吗”这样的质疑,他认为而且相信,我们只需知道,不需理解,他也因此成为了保守主义的代表,罗素甚至认为,他“不配与古希腊或现代的那些第一流的哲学家们相提并论”。
后来的奥卡姆则同样冷静地将悖论推向逻辑上的极端,他所依据的是著名的“1277判罪书”:既然上帝全能,亚里士多德的权威被打破,基督教物理学家们可以自由质疑他所提出的种种自然必然性,那么神学也应当给科学让道。既然上帝的权力是绝对的,那么如果上帝命令一个人违抗他,这个可怜人该如何自处呢?所谓不可解悖论,便是如此了。
以上所举,不过是我们日常阅读时常见的一些游戏性质的闲谈,但从中仍可窥得人类思想之细微精妙。我说过,这是一本聪明的书,它的聪明之处绝不是简单的逻辑游戏的罗列,更在于通过对悖论的讲述,贯穿整个哲学史甚至科学史的进步和发展。如果说人类的常识代表了广袤、平静、深厚的大陆,悖论就是地心深处沸腾的岩浆,是板块接缝处的不安定因素,它们的出世和爆发,足以变幻沧海桑田。与先贤们从古希腊神话中提出的悖论相对应的,是关于连续性和无限的思考以及语言学的革命,为解决芝诺的运动悖论,康托提出了超限算术学,说谎者悖论如今已经变成了大众文化的一部分。自然厌恶真空的说法流传千年之久,哲学家和科学家们分别从中体验了上帝的神力和自然的规律,真空不仅仅是一种物理现象,更代表着“无”的存在。
不同的人文背景会养育不一样的悖论。在计算即脑力活动的年代,帕斯卡的计算机器就是一种悖谬的存在,在我们的时代,一架能够以与人类无差别的方式谈话的机器也是一种悖论。越到现代,悖论越渗透到人类科学的各个领域。它与概率论的发展和几何概率的出现密不可分,它因“常识的疾病”的说法而走到了心理学领域的“哲学”地带——发展心理学和病态心理学,它在康德著名的二律背反中谈到时间和空间无限性,它使得维特根斯坦放弃了回答问题的冲动,转而研究语言的陷阱。当我们自以为合理地生活在一个规范社会中的时候,悖论已经改头换面,占据了我们全部的历史和探索的可能。
悖论之外的悖论
在阅读本书的时候,必须时刻保持一种清醒的全局观。你要不断地告诫自己,你所看到的,只是整个哲学史的一小片,甚至还会波及到神学、数学、物理学等学科。正如副标题所揭示的那样,这是一座“哲学和心灵的迷宫”,装饰华美,万千影像,令人眩晕,稍不留神就会跌入某个幻境。当你试图理解某个悖论的起因、发展和最终解决的办法时,你看到的是几代人的思想较量;而当你自以为已经理解的时候,却又会发现由这样一个悖论引起的关于自由和必然、连续和无限的讨论仍然困扰着人类。正是那些看似无理却又无从反驳、循环无尽的简单论证,震撼着逻辑和数学的基础,激发了人们求知的欲望和思考的乐趣,并不断刷新着人类的思想史。仿佛对于宇宙的探索,万点繁星,每一颗星球的背后都蕴藏着宇宙的秘密。
一个又一个千年过去了,反观我们当下的生活,悖论不再是思想的游戏或智慧的起点。悖论已经祛魅,从苍穹之上的璀璨星辰沦为人人都可随意把玩的地球仪。在冯内古特的黑色幽默里,在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里,在欲盖弥彰的新闻报道里,在掩耳盗铃的集体谎言里,悖论以一种颠倒的方式存在着。作为现代性的大众文化的精髓,它无处不在。它让我们在嘲讽一切的同时也嘲讽着我们自身,破坏一切的同时也破坏了我们生存的根基,它让最荒诞的故事变成现实。正如蒙塔莱在《也许有一天清晨》中所描述的那样,
“我背后什么也没有,一片虚空
在我身后延伸,带着醉汉的惊骇。”
“虚空”是否就是“什么都没有”,曾经是哲学家们争论的主题之一,而如今我们已经不再对它感到惊奇。我们都是行走在玻璃空气中的人,怀着心照不宣的秘密默默地继续自己的旅途,谁也不回头。这场地平线上的较量从远景慢慢拉近,变成一种凌厉的逼视,然后连这凌厉也日渐无力软弱下去了。我无意谴责或是颂扬,但这就是我们的时代,这是悖论之外的悖论,历史之外的历史。这个不能自圆其说,但又真实存在着的时代,谁知道它本身是不是一个悖论呢?
有时候我真怀疑,悖论是不是一种量子态的存在,无从观察,只能倾尽全部心力去思考它的存在;一旦你看向它,它便消失。那么,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是不是也正在注视着我们这个时代,一切正在缓慢消失,而我们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