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连冕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9月
中国的现状是,即便艺术家都必须认真学会向生活妥协。孟昌明先生的新作最精妙之处先得算那个“毫厘不让”的题目。我总认为书籍的名字就是探测内容的绝佳观察窗,往往也能直接反映出作者的风格、心绪,以至一种读者能否理解的人生观。可以肯定,这本书的核心主旨便是直陈一种与生活乃至生命进行争夺的情愫。
尽管其内所列8位创作人基本处于印象派影响下的法国画家群,有些甚至已经跨入重要的现代性标志——结构主义、立体派的范畴,但这都不致阻碍我们理解那些公认的西方艺术大师的生命轨迹。换句话说,真正的艺术创作体现在成就斐然的大家身上的,更多已超越了风格、流派差异,却是一种不约而同的共性。书中不论柯罗、卢梭、劳德累克、蒙克,还是蒙德里安、康定斯基、克利、莱热,都体现出了明确的对生命之美的狂热追逐。尽管可能有几位是羞怯的、张扬的,是老实的、固执的,但他们永远秉持着艺术赋予生命的高尚情操。
何以说“艺术赋予生命的高尚情操”?此点正是阅读的核心。一般人总以为艺术家不外些“奇形怪状”之徒。能够稍微深入了解的,也只觉得画家们都在自讨苦吃,放着好好生活不过,不断给自己及他人找事儿。实际上,这些都是从简单的、作为有基本动物性的人的角度展开的议论。人自然要吃喝,要进行一些维持动物体存在的基本行动,但这不应成为个人的所有需要。人的物质进步虽然处在一种争夺的巅峰,套用流行语汇,是非环保的状态,可我们的精神却至今仍存留于古典时期先哲思想纬度内,未曾超迈。物质生命的追求尽管貌似进步,可我们仍背负着随之而来的无法释怀的重大历史创痛。
书中那8位艺术家,在生命之初也并非全数注定选择绘画,选择一种艺术的、形而上的发展路数。孟先生笔下的他们也有过面对生活的剧烈挣扎,然而撰著里有一点值得玩味,即很强调艺术人生命中专业选择时的戏剧化情节,直白地说就是将“选择”描述成某类成才故事。尽管这不失为一种引人入胜的办法,但我们需要正视的问题在于,艺术的生命往往就是普通人的过活。现实人生不是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可倘若非合理性地强化,似乎总给普罗大众以无形的暗示——“艺术家就是与我们不同的”。
殊不知,这所谓“差别”仍是现代社会创造出来的概念之一。现代艺术由于机器生产大分工等社会文化因素,导致创作者越发独立为一种能与社会保持距离的群体。虽然中世纪,乃至更早以前的希腊、罗马已经出现了画匠职业,但也只有到了欧洲现代以后,人们可以普遍享受工业革命成果之时,画家才最终彻底形成一个依靠卖画为生的群体。这似乎是一种进步,可现代主义近百年的发展史告诉我们,所谓独立并没有带来绘画乃至整个艺术行业的真正成功。艺术家经过一段时间的自由后,又被新的垄断寡头所控制,其可贵的解放、先锋意义渐渐退化成为新阶级服务、效命的工具。如果一味强调艺术家的不同,便是中了现代主义的圈套。或者说,是隐性地被经济人所制约,而绝非能够创造出以自由、平等、博爱为使命的艺术人。
艺术走向高度专业化,其发展轨迹实际是更加依赖于社会其他群体的支持。而艺术从表面看,必须承认,就是一项成果浮华、过程艰辛的再创造行为。它的专业性一旦被粉饰太平的虚伪者所利用,那就不必指望能获得什么最终的升华与自由了。因为,这“工具”永远摆脱不了被使用的命运。然而,“艺术生命”却也永远伴随着物质和肉体的生活。是的,它只有得到启蒙与解放,方能跳脱物的背景与胁迫。这里的启蒙不仅应该发生在艺术人身上,更要发生在那些远离艺术、憎恨艺术的人的身上。现代主义名下的艺术家尽管是一种存在必然,但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更高级的出路,他们的未来应该是将自己消解到所有人群当中:当社会民众被启蒙之光照耀,被艺术之美感化,进而被植入艺术人的种子,并在他们的体内滋长的时候,所有的物质将真正地受惠于美的精神。
的确,植入的过程苦痛与快慰并存,而孟先生这部书册恰是如此的一种尝试。人获得光辉照耀的步骤是离不开挣扎的,犹如大德高僧的修炼,但又与之相异。我们在碌碌尘寰,被生活的一切包裹,更需要一种棒喝后的猛醒。当生命的物质开始向我们索要精神的高地之时,似乎没有任何其他办法可以逃脱,可以反抗,除了艺术。也即如此,成功的艺术人在生活中习得向生命讨要尊严的本领。当发现所谓艺术家与你不同的时候,请不必感到奇怪,因为这是抗辩后的收获。事实上,他们比你快乐。然而他们的那种特立独行的愉悦也有可能存在于你的心里。
尽管从研究角度看,孟氏所著仍欠整严,但他还是成功地为读者提供了一个现时代的传记阅读参考书。那里面,一位等待艺术光明的艰辛现代人,还是能够初步品味到美的甘冽清泉。然而,我相信,昌明先生的本意并非仅让读者浅尝,他更希望人们透过这本纸面的“秘籍”,先学会用艺术的利剑,毫厘不让地与生命展开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