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闫广英 出处:新京报 2007年9月
那是个什么样的中国?在吕西安的笔下,那是黑暗的中国。那是奇异的中国。那是沉重的中国。那是阴霾的中国。那是残酷的中国。那是残忍的中国。那是麻木的中国。那是战乱的中国。那是灾难的中国。那是蒙昧的中国。那是杀戮的中国。那是忍耐的中国。那是无声的中国。那是挣扎的中国。那是宿命的中国。那是孤独的中国。那是分裂的中国。那是肮脏的中国。那是落后的中国。那是苦难的中国。那是虚伪的中国。那是沉沦的中国……
读法国著名作家吕西安·博达尔的自传性质的《领事三部曲》有种复杂的感受难以言明。坦白说我一点都不喜欢其中的《领事先生》和《领事之子》,至于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安娜·玛丽》嘛,倒是还能读下去,毕竟书中讲述的故事已经远在法国巴黎,与中国人无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一种中国人的“面子”心理在作祟。我倒不会自大到反对外国人讲述中国人的历史,但是看到外国人揭露中国人身上伤疤的时候,自尊心的驱使,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不舒服,要不是觉得吕西安·博达尔的文字还过得去的话,我估计早把这三本书撇一边儿去了。
牢骚归牢骚。吕西安·博达尔作为一个法国领事———其父阿尔贝·博达尔时任法兰西驻中国地方领事之职———之子,1914年生于中国重庆,而后因父亲工作调动之故,辗转于成都和云南昆明等城市。在中国生活十年后,1924年,吕西安才同母亲一起回到巴黎。《领事三部曲》的前两部大都取材于吕西安在中国生活的十年经历,因此一经问世,又被法国文学界称之为“中国三部曲”。吕西安在《领事之子》中曾经标榜自己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中国人,会用流利的中文骂粗话,会喜欢中国街头上形形色色的各种下等人,会同情中国人遭受的罪责,但是读下来的时候我依然对他笔下描述的那个动乱时代的中国图景感到刺眼。
几乎所有肮脏的词汇,都能形容那个时期的中国。每每在阅读中看到那样的词汇修饰在“中国”两字的前面,心底就会莫名抽搐一下。那个时候的吕西安才有多大?也不过刚刚懂事的年龄,但是对中国这个灾难深重的大地上的一切却是印象深刻而且久远。他走在成都的街道上,所能入眼的是活活饿死的乞丐、自寻短见的小妾、在泥坑里腐烂的女婴、不堪重负劳累致死的苦力、活生生肢解而死的犯人、还有那一堆死人的生殖器。这一切都让人想起胡风为萧红《生死场》写的后记中所描述的中国的百姓:蚁子似地生活着,糊糊涂涂地生存,乱七八糟地死亡,用自己的血汗自己的生命肥沃了大地,种出粮食,养出畜类,勤勤苦苦地蠕动在自然的暴君和两只脚的暴君的威力下面。而吕西安对中国人的精微认识同样让我感到惭愧:“在死亡面前,哪怕还有一线生机,中国人都会拼了命地挣扎、反抗,但后来便不再呻吟了,屈服了,认命了。面对要把人压垮的沉重不堪的命运,面对无法躲避、无法逃脱的劫难,最后,他们会报以微笑,用桀骜不驯的态度藐视生命的失败。在大清天子的领地上,失败者的命运是不可抗拒的。孤独地死去,至少还能图个清净。在那彻彻底底的孤独中,最后的‘面子’就是接受死亡。”这就是中国人的宿命,活着就如已经死去,说麻木也好,说堕落也好,说迷信也好,真实的生命就如草芥一般。
其实我是无法接受吕西安用这样悲观凄惨的眼光打量中国人的,这也许又是中国人的面子心理在作祟。在吕西安看来,和中国人相处,面子哲学是必须的。在后来的《领事之子》中,吕西安对中国人的“面子”有更为深刻的描写,那就是中国式的微笑。而让吕西安感到最为震惊的就是军阀们的那一副副嘴脸,他们的面孔可以是严肃的,惹人喜欢的和和蔼可亲的,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你根本无法想象,可能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让街上的百姓闻名丧胆,但是在这里你只能看到他们的微笑。这种笑是一种典型的中国式的微笑,有一半是做出来的,有些让人捉摸不透,而在这副笑脸后面藏着的,是“极大的胃口,强烈的情欲,惊人的粗暴”,但是因为有微笑就可以巧妙地掩盖住这一切!但是就在这一个个军阀的微笑的面具背后,可怕的奴役和杀戮,数不胜数的饿殍,被浑浊的江水卷走的尸体,伴着有钱人酒池肉林的荒诞画面把庄重威严的中国给撕扯得四分五裂。
我无意声讨那个动乱时代,更无力控诉那个万马齐喑的中国。作为一部小说而不是历史来看的话,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虚构的真实,尽管可能是以真实图景作为依托。其实历史距离已经很久远了,就如同吕西安几十年后描述的那些军阀们唐继尧、冯玉祥、张作霖、吴佩孚等等一样,在其中融入了自己的个人喜好厌恶,我们在看待这段历史的时候,同样形成了固执的偏见。而历史则成了我们任意涂抹打扮的小孩子。现在才恍然明白为何我如此排斥阅读这些书。
就如同我无法承受那种沉重感,因而不想再读吕西安的书一样,现在的书写我同样感觉到了一种无力和虚脱。吕西安在书中对中国人的描述过于精致细腻,那些用文字传递出的血淋淋的场景仿佛在我面前复原了,让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诗意的残忍。我承认,我无法坦然地正视这种残忍。面对这种对中国动乱时代的真实图景的再现,我倒是宁愿选择逃之夭夭,合书,上架,束之高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