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得得 出处:北京青年报 2007年11月
天下的父亲对女儿的爱总是令人心酸也令人心碎的。听同事说过一件事情,在一个婚礼上,在双方家长表达祝福的环节,新娘的父亲唱了一首歌《我把青春献给你》,下面参加典礼的女人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流下了眼泪。
有人说,一个男人,如果生的是一个女儿,会极大地改变他对待女性的态度。之前,女人或者只是他猎获追逐的对象;之后,他知道,那不仅仅是猎物,她还是某个父亲的女儿。
想起说这些,是因为朔爷的《致女儿书》。
对他的作品总有一些既定的期待,但这本书完全超出意料之外。
它让人看到一个特别特别无力特别特别……可怜的王朔。
这是一个经验之外的王朔,是对女儿怀抱着满腔的歉意同时又作为人子抚摸着自己旧伤哀哀自怜的王朔。关于怎样做父亲,他严重缺乏“童子功”。作为一枚红旗下的蛋,在他的早年,没有体会过黏腻的亲热的家常的爱,他的父母是被体制严格规训到不会表达也不屑表达亲子之爱的特定时代的特定父母。“那个时代使那代人丧失了物种本能———我不想管这叫人性。”王朔对女儿说。
令人讶异的是,童年时的伤隔了这么漫长的岁月,竟然还能这么深刻地伤到一个已经知天命的日渐老去的男人。作为对早年爱缺乏的反弹,他对母亲有一种令他自己都嫌恶又无法自制的伤害,“每回气完奶奶,我比她后悔,觉得自己很操蛋,怎么办,毕竟是自己的妈,她就不能招我,一招我我就特别歹毒”。
然而,作为父亲的一面,他对自己的女儿怀抱着磅礴的爱意却觉得怎么表达都不够、怎么表达都是错。“最后一次离开你们,你妈妈一边哭一边喊你的名字,你不应声,悄悄坐在自己的屋里哭,我进你屋你抬头看我一眼,你的个子已是大姑娘了,可那一眼里充满孩子的惊慌。我没脸说我的感受,我还是走了,从那天起我就没勇气再说爱你,连对不起也张不开口,作为人,我被自己彻底否定了。从你望着我的那眼起,我决定既剥夺自己笑的权利,也剥夺自己哭的权利。”
凡此种种,只令人觉得人之为人的可怜和悲苦。
沉寂多年后,王朔今年卷土重来,飞沙走石啊,闹出了多少事故!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王朔错估了形势。以他的聪明狡猾,他不会不明白那些居心叵测的索套,但他应该是满怀信心并在心里鄙夷的吧?嘁,跟我玩这个。来吧,小子们。
他以为自己有闪转腾挪的身段,结果还是中计。越来越多的人跳将出来挠他的脚心,看他怎样跳起脚来。我为王朔的失态失言难为情,但更讨厌那些撩拨他的人,阴损、龌龊、残忍。在两者日益恶性的互动中,偶像的黄昏不可阻挡地来临。
一阵暴土扬尘的喧嚣过后,据说是朔爷闭关多年的力作读者称看不明白的某小说出世了。又是一阵暴土扬尘的喧闹。车嶙嶙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当尘埃渐渐落定,《致女儿书》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来了。
一个始终用张狂、用痞气、用混不论、用胡说八道作甲胄的王朔,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岁月的秋天里,在一个光线暗淡轮廓模糊的角落里,悄悄地低声地饮泣。
作家真是一个很糟糕的职业,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职业像作家一样注定要裸裎在世人面前,一个再善于掩饰自己再擅长冷静叙事的写作者,总有一天,会被他自己的作品彻底出卖,会让人拼出一幅完整的“成长路线图”、“灵魂解剖图”,那或许是作者本人也要竭力否认不能正视的图样。
《致女儿书》,最终让王朔自己画的那幅图纤毫毕现了。他让人看到了他的悲苦他的虚弱他的无力。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要脱离自怜自艾的悲苦、怨恨乖戾的心毒,想获得内心的平静妥帖,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地耐心地拔除心中的刺。愿他排毒成功,愿他从此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是一个青年时代从他的作品中汲取过叛逆的勇气与成长的力量、中年时从他的乖张失据愤怒中看见悲凉、始终从他的文字和语句中得到愉悦与痛快的老读者,对他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