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王先霈《中国文化与中国艺术心理》
文:童庆炳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6年第11期
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王先霈教授就出版过《文学心理学概论》(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这是一部很有特色的书。与当时出版的那些“文艺心理学”一味介绍西方的知识不同,王先霈的书充满了对于中国古代文艺心理学的追问和阐发。他似乎要证明中国古代也有文艺心理学。差不多二十年后,王先霈出版了他的专著《中国文化与中国艺术心理思想》,我读后欣喜万分,我觉得王先霈有一种难得的对中华民族文化的热爱和自信,他深入中国古代艺术心理的堂奥,经过刻苦地钻研,以他独特的眼光和谨严的学风,对中国古代艺术心理思想作了一次清晰细致的梳理、力透纸背的分析和切中肯綮的概括。对于中国古代艺术思想的研究,并不是容易的。诚如作者所说:“中国古代心理学思想,特别是有关艺术心理的思想,与西方迥然有别;而我们的叙述和议论却不能不以现代心理学的基础理论为参照和导引,这里显然存在思考和表述的双重困难。”作者下了功夫,克服了这双重困难,给中国古代艺术心理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可以说是中国文学理论和国学研究的一次重大收获。
王先霈的这部书似可用如下的话来概括:民族特色,充满魅力;史论结合,系统警辟;以西释中,功力深厚。
民族特色,充满魅力。中国古代有没有艺术思想,有没有属于中华民族自己的独特的艺术心理学?艺术心理的形成与变化,既有全人类共通的规律,也有各个民族各自特有的规律。当然有属于中华民族独特的艺术心理思想体系。不断有学者在这方面作出探索,但似乎都显得零碎,未臻致境。王先霈的《中国文化与中国艺术心理思想》重点揭示的是属于中华民族的艺术心理思想体系,但其中与普适性的艺术心理学有诸多相关、相通、相似之处。王先霈对中国文化固有特性有准确的理解,他正是从这里出发,深刻揭示中国古代艺术心理具有特色的方面。他认为,中国古代文化思想体系,自古以伦理为中心。中国古代的艺术心理缺乏独立性、自主性,受到伦理心理的强烈影响和制约。例如儒家的“和而不流”、“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温柔敦厚”,既是艺术心理,更是伦理心理。但是作者认为,“重视伦理并不意味着儒家都不懂艺术心理,并不意味着儒家所倡导的伦理心理对艺术心理一概毫无好处。”如“省察”、“忠恕”、“忖度”、“三不朽”等,都属于伦理范畴,但这种心理方法一旦被借用到艺术领域,就能打开人的思路,形成艺术心理分析技巧。这些论述合情合理,给人以启发。作者又认为中国古代有一种现象,即“学而优则仕”。但非主流的知识分子常常选择了置身社会旋涡之外,以“超脱”心理面对社会,这种超脱心理从另一面给民族艺术心理打下深深的烙印。作者说:“学而优但不愿意为仕的代有其人,学而优不能为仕的更是千千万万。他们之中的高人,蔑弃功名,鄙视流俗,追求功名的独立。”这些人可能参加艺术活动,也可能不参加艺术活动。参加的“必然有成功也有缺失”,不参加的则“无成也无亏,无得也无失,无琴弦以无声胜有声。在他们看来,那才是真正的艺术。他们追求的理想心理状态是无待,是逍遥,是忘伦理、忘政治,超伦理、超政治。他们从另一方向创建了中国古代艺术思想的又一种体系”。作者把中国古代艺术心理与中国文化特性关联起来考察,揭示了中华艺术心理形成的文化根由,揭示出中华艺术心理的特色。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作者关于中国艺术思想的思考和表述是充满魅力的,对儒、道、佛三家最主要的艺术思想的认识和诠释,其思考深远入微,其表达则曲尽其致,揭示了中华艺术独特的令人神往的魅力。例如,作者对道家“忘”的诠释,一路写来,不但以独特的见解让人折服,而且让读者如入万花丛中,感到色彩缤纷,香气袭人。理论的著作能写得这样引人入胜,是十分难得的。
史论结合,系统警辟。王先霈这部著作与那些零碎的研究不同,他勾勒出了从先秦到明清艺术心理的历史衍变,有点有线地给读者提供了一条清晰的中国艺术心理发展的历史。第一编“中国艺术心理的源头”,讨论了“轴心时期”最初儒家、道家的艺术心理思想,第二编以降,从汉代的“发愤”说、“兴”论,再到魏晋六朝的“才气”论、“言意之辩”论、“声无哀乐”论、“神形”论,再到发端于六朝延续到唐代的带有佛家色彩的“顿悟”与“渐悟”论、“境味”论,再到第五编宋、明、清各具特色的艺术心理思想。这样,作者就有重点地展示了中国艺术心理发展历程,并让读者看出中国古代艺术心理思想的概貌,以及变化的原因和时代特征。
可贵的是作者不是一味展现艺术心理历史的过程,而是史论结合,总是在历代的几个重要的艺术心理思想面前停留下来,深入地钻研、阐释、讨论、分析、比较,力图揭示出其中宝贵的价值和深邃的意义。以先秦儒家的艺术心理思想而论,作者提出了“中和之乐”、“兴、观、群、怨”、“知言养气”、“以意逆志”等几个艺术心理思想,加以细致地发人深省的分析,并形成了自己独到的理解。
例如,作者是如何来理解学界已经说得很多的“兴、观、群、怨”的呢?作者先设一节专讲儒家“中和”思想的心理学内涵,认为“中和”主要讲个体自我心理的调节和控制;第二节开始话题一转,就说“先秦儒家和几千年来的中国知识分子,非常看重志同道合者相互理解、情投意合带来的愉悦。所以,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旧本作‘友’;‘方’是‘并’的意思,即结伴而来。友朋从远方联翩来到,这是何等快意的事!……”接着进入对“兴、群、怨”的诠释,说:“孔子对艺术的社会作用,最重视的是它对个体与个体之间、群体和群体之间的心理交流作用。孔子说:‘诗可以兴,可以群,可以观,可以怨’,对文学艺术的社会作用作了精辟的概括,其中所讲的四点,都是诗歌(与音乐、舞蹈、礼仪结合的诗歌)对主体(创作者或欣赏者)的心理作用。如果说,中和的目标是达到个体心理的平衡,那么兴、观、群、怨的目标便是达到社会的心理平衡,达成组成社会的各个成员、各个群体之间的心理平衡。为了达到平衡,需要诱导积极的肯定的情绪,化解消极的否定的情绪,使人群之间不因为消极情绪的淤积而导致敌对,需要从机制上保障不同群体的及时的相互了解,需要增强各群体之间亲和的愿望。”王先霈用“社会平衡”说来解释“兴、观、群、怨”,是从心理学的角度所作出的新鲜精辟的解释。更何况他把“兴、观、群、怨”的解释与“中和”的解释对举比较,认为“中和”的艺术心理重在个体心理的平衡,“兴、观、群、怨”的艺术心理重在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心理的平衡,这样,就对儒家的艺术心理思想作出了整体的新解,这是很难得的。
又如,对于道家的艺术思想的诠释,作者从《庄子·达生》篇的“梓庆削木为 ”的故事入手,提出其中的“齐以静心”的命题。作者说明“齐”同“斋”,就是“斋戒”,而斋戒的第一步,是要把不整齐、不专注的心思专注起来。“齐的前提是去欲、去惑、去杂,是从主体内心排除掉许多东西。这也就是忘,遗忘许多东西。”那么这种“忘”的心理机制对艺术创作有何意义呢?作者认为从较浅的层次上是涉及心理学中的注意,较深的层次上是排除外物而专注内心,更深的层次则是“从意识退到无意识”中,或者说是激活无意识,而无意识是艺术创作的“非洲大陆”,那样辽阔,那样深远,那样丰富,那样神秘。这样的“忘”似乎是“空白”,但它与“意义”并存。忘胜过于知。作者最后的结论是:“‘忘’或‘空的意识’或‘有意义的空白’之所以显得神秘,连主体自己也无法控制,由现代心理学的解释,主要原因是,它徘徊游弋在意识与无意识的交接处。作为一种意识、一种觉态,它是强烈的、确定的;作为‘空’、‘忘’,它是模糊的、飘忽的,又是沉浸在无意识之中。所以说,口必忘声而后能言,手必忘笔而后能书。”作者就这样从“齐以静心”荡开去,从一个“忘”字荡开去,涉及很多问题。作者似乎提出了一个悖论:忘就是遗忘,就是排除,就是无,但忘又是有,又是丰富,又是飘忽。通过这个悖论,就把道家的艺术心理的思想精髓,以深厚的学理逻辑展现在我们面前。
其他如对“发愤”说、“兴”论、“言意之辩”、“声无哀乐”论、“神思”论、“顿悟”和“渐悟”论、“境味”论、“涵养情性”论、“赤子之心”论、“性灵”论等等,都有入木三分的分析。作者如果不是长期关注这些问题,对这些问题了然于心,断不能作出这样精湛的研究。
点与线的结合,史与论的结合,使这部书既是一部系统的中国艺术心理学史,又是中国艺术心理思想问题的警辟专论。
以西释中,功力深厚。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的文艺心理学恢复了生机,成为新时期中国文艺理论建设的一翼。但毋庸讳言,绝大部分的著作都是在介绍、阐释西方的艺术心理学,虽然偶然也提到中国古代的艺术心理思想,可仅仅被作为一种例证、一种资料,成为西方文艺心理学的“附庸”。换句话说,那个时候,是以中释西,西方的东西是主,中国的东西为辅,中国的东西不过是配角。王先霈这部著作可以说是一次转折,他的著作立意是“以西释中”,中国的东西是主角,西方的东西也被利用,但只是配角。西方的艺术心理思想之所以被引用,是用来说明中国古代的艺术心理思想被证明是具有学理性的,而且是具有现代意义的。例如对于道家“齐以静心”、“欲言而忘言”、“吾丧我”、“忘适之适”等思想的诠释,作者引用了现代西方学者和作家席勒、阿图尔·叔本华、列夫·托尔斯泰、契诃夫、皮亚杰、威廉·詹姆斯、弗洛伊德、布恩、埃克斯特兰德、安东·埃伦茨维希等的相关论述。作者以这些学者、作家的论点诠释庄子,来理解庄子的艺术心理思想,让读者感到庄子的思想不但很有道理,而且对今天艺术创作仍然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作者的“以西释中”不是如许多论文著作那样中西“两层皮”,只是简单拼凑,只是让中国古典穿上西装,而能做到恰当、贴切、自然,这一方面要求作者对于中国的古典十分熟悉,理解得十分透彻,另一方面则要求有广博的中西方的知识,且能中西贯通;在这里显示出王先霈教授的深厚学术功力。
我一直认为,中国古代的思想有许多精华,长期以来我们自己研究得不够,宣扬得不够;加上近二三十年来,许多学者一直把西方的学术奉为圭臬(当然吸收西方思想的优秀成分无可厚非),对中国古典弃之不顾,这是很没有学术眼光的。我相信,随着中国的现代化事业进一步发展,当中国的整体国力超过西方强国的时候,西方学者也要把头转向东方,探究中华民族长期形成的“兴、观、群、怨”、“赋、比、兴”、“齐以静心”、“心斋”、“顿悟”、“神思”、“意境”、“形神”、“韵味”等等,他们将会发现一个思想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