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加尔布雷思文集》
文:李华芳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6年第11期
加尔布雷思2006年4月29日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去世,享年97岁。而4月份,《加尔布雷思文集》的中文版在中国出版,是巧合,不过也是最好的纪念,可以让一本书带着加氏的思想慢慢发挥其对社会时弊的“抗衡力量”。
“抗衡力量”是加尔布雷思重要的原创概念,意思是说针对大企业的垄断,消费者并不是无能为力的,他们也会联合起来,发展出比分散的个人实力大得多的联盟,例如工会,来抗衡企业的强势。当然,这种情况反过来也是存在的。如果仅仅存在一个大工会,而企业都是小的企业,招工的时候要听工会的声音,那么小企业之间也会发展出联盟,产生对工会的抗衡力量。这意味着在市场上谁也不会坐以待毙,大家都会想法子获利。
不过加尔布雷思的这一想法,一开始并不为人所接受,因为在传统经济学里,垄断企业引领价格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因此其他的小的参与者只能跟从,而消费者几乎只能接受定价。这是张伯伦的寡头垄断理论的分析。加尔布雷思对此提出异议,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寡头竞争理论的各种精巧的模型中。连篇累牍的文献都从不完全竞争的角度来阐发张伯伦的理论,却很少有人认真对待加尔布雷思的观点。
想想看,单个消费者针对大的供货商,的确有点渺小且显得无能为力,不过分散的个人也不是全无办法,他们可以实行团购。购物团就变成了一个有实力的买家,只要购物团的成本远远小于单独购买要付的差价,个人就有动力团结起来。如今互联网的广泛应用使得团购组织的成本进一步降低,并逐渐改变了供货商的行为,成千上万的网络店铺以及超级大卖场之间的激烈竞争,使得消费者能获得的利益更多了。这一真实的资本主义产业发展历史证明了加尔布雷思是正确的,而传统的经济学家则无视这种现实的变迁。
在《丰裕社会》一书中,加尔布雷思指出这种经济学上的“传统智慧”阻碍了不同思想的竞争,他幽默地将“传统智慧”一词用在他哈佛的同事身上。传统智慧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它使得经济学家们沿袭眼前可用的概念,只要有用就不愿意作出改变。正是“传统智慧”的因循守旧,使得关于“抗衡力量”的经济学讨论寥寥无几。当然在普通读者那里,加尔布雷思早就赢得了赞誉,《丰裕社会》的销量或许可以说明这一点。
加尔布雷思关心现实问题,这使他走的经济学道路与传统经济学家并不一致。现代经济学的形式化倾向越来越严重,大部分经济学家难脱窠臼,而加氏则独具一格。事实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加氏可能更靠近古典传统,即用平实的语言对公众发言。这是斯密、休谟和李嘉图的传统。加氏的语言文字功夫一流,是《财富》杂志的老编辑,明白经济学思想要走得远,必须写得明白清楚。这一点是其他学院派经济学家所不及的。不过如果按照这个就断定加尔布雷思的学术水平一般,那么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实际上,加尔布雷思是凯恩斯的得意门生,25岁就成为哈佛经济学教授,出任过美国经济学会的主席。如果说凯恩斯的门生还不足以证实加氏的学问,那么后两个职位总能说明一切了吧。
面向真实世界以及用平实的语言写作,这让加氏离所谓的主流经济学越来越远,但毫无疑问作为一个公共知识分子,加尔布雷思的思想是非常深刻的。这当然与凯恩斯的言传身教有关。实际上凯恩斯与熊彼特的分野在下一代弟子身上表现也是十分明显的。加氏作为凯恩斯的嫡传,继承了凯恩斯对现实经济的分析,所以加氏的文字基本上都是围绕现实展开,无论是《丰裕社会》,还是《新工业国》,或者是《1929大崩盘》等,都体现了其一贯关心社会现实的一面。这本文集从217页到270页,是加氏对1929大崩盘的一个思考,这些思考是对老师凯恩斯理论的响应。尽管在细节上掌握了更多材料,但加氏始终还是坚持政府干预是必要的,这是基于对金融系统不确定性的判断所得出的结论。在这一方面,加氏也忽视了现代经济学的一些进展,或者说由于他选择的经济学道路造成了他不看现代金融学进展的一面,没有意识到政府干预的恶果,这或许是某种程度上的路径依赖了。而熊彼特最得意的弟子是萨缪尔森,他为经济学的综合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是在关心现实问题上,萨缪尔森与加尔布雷思的态度截然不同。萨缪尔森最畅销的书是《经济学》教科书,已经出版18版,虽然书中有现实的案例,但是很显然这同加氏要解释现实的做法是分道扬镳的,萨氏的着眼点是经济学本身而非现实问题。
实际上,加尔布雷思关心现实还受到凡勃伦作品的影响,加氏自认为是凡勃伦开创的制度学派的继承者之一,从《丰裕社会》对凡勃伦的《有闲阶级论》思路的传承来看,有一定道理。文集中开头几篇均是选自这本《丰裕社会》,这本书着力展现抗衡力量的同时,也消解了“消费者主权”的概念。消费者主权本来是说消费者有权决定买什么,而加尔布雷思通过对广告、促销等手段的观察,发现生产商供给产品后,大量的广告让消费者迷失了自己,成为商品的俘虏。这就意味着供给自己创造了需求,这当然也不同于传统理论。不过加氏最终胜出是因为事实摆在眼前,现在的教科书已经看不到消费者主权的神话了。
加氏不仅受到凡勃伦思想的影响,他在写作中对现实的批判,无疑也深受了马克思的影响。在文集中加氏虽然说“马克思在我的经济学生涯中不是一个重要人物”,但他接着说“任何学者都不能忽视他的存在”。在传统经济学领域,马克思几乎是一剂毒药,谁沾上马克思就几乎意味着这个人无可救药。因为经济学的基本假设是“经济人”,这一假设已经蕴涵了个人自由在内,这与马克思的左派观念格格不入。但加氏却大方承认马克思的影响,更为关键的是他的书很畅销,让他的同行非常嫉妒,这也可能是其他同行故意贬低加氏的理由。在加氏去世之后,整个经济学理论界几乎悄无声息,这正是加氏嘲讽过的“传统智慧”的再次上演。而在其他人那里,自发的纪念层出不穷,加尔布雷思被看作是英雄式人物。虽然这可能与加氏曾经担任肯尼迪总统的经济顾问有点关联,不过美国的高官下台后默默无闻的也不在少数。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加氏的名声是来自于他的思想和言论,而非其职位。
显赫名声加氏是当之无愧的,这从文集的最后那篇《本世纪未竟的事业》的演讲中就可以看出。加氏所谓的本世纪是指20世纪,加氏的长寿使他见证了美国经济周期的涨落,也目睹了苏联的解体、东欧的分崩离析。加氏在演讲中指出,未竟的事业其实归结起来就是“发展与和平”。要求得更好的发展,人类需要建立一个“好社会”。《好社会:人道的记事本》是加氏总结一生理论成就的小册子,但其基本思想在这个演讲中已经奠定,那就是经济增长的社会是有效率的社会,但不一定是值得追求的社会。对于好社会而言,也要做到另外一个未竟的事业,就是维持和平。不过,在加氏生前,中文世界对他并不是特别重视。这从《好社会:人道的记事本》中文版的尴尬境遇就可见一斑,这本书不是由经济学家,而是由作家池莉推荐的。出版社似乎认为加尔布雷思应该沾着池莉的名气才能获得良好的销售成绩。这对英文世界里加氏著作的畅销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讽刺。
这本《加尔布雷思文集》是加氏亲手选定,中文版增加了一篇《无罪欺诈的经济学分析》,可以让读者领略一下加氏在经济学论文中展现的功夫,算是额外的收益了。加氏一生高产,当然他两米多的身高使得著作“等”身看起来有点困难,而称他为“巨人”,不仅是因为他的身高,更是由于他的33本著作展现的思想高度,那才是“巨人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