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木 出处:新京报 2007年10月
翻阅十年砍柴这本《晚明七十年》,大多数状态下,我是跳读的。本书的大部分关于上层斗争的故事,对于熟悉晚明史的读者来说,缺乏足够的新意,前面四个章节,我认为是当今读史热潮中又一次失败的重复建设。今人樊树志的《万历传》、《崇祯传》,清人谷应泰的《明史纪事本末》与计六奇的《明季北略》,对于这段历史的叙事,已经非常详尽。本书的另一个遗憾是,在专栏体裁的写作中,文本的深度荡然无存,为迎合读者或编辑的趣味而丧失所应有的分析深度与力度,通俗历史写作中的买椟还珠极不值得提倡。
抛开前面四章,直接进入本书的主题。这本书,不可忽略的是作者编排在最后的那篇长达三十页的长文《走到尽头的士人政治》。作者认为,明朝的覆亡,表面上看,是起于东事惶急与流寇为患,根本原因是,皇权与士大夫政治集团的分裂,明代的官僚政治体系难以维系。作者原话如下:
我以为明朝的覆亡简而言之可以这样概括:僵化的政治体制不足以对付经济层面的变化,士人阶层内部的开明力量比冰山一样的保守力量,过于弱小,立国的意识形态———儒家学说未能及时地自我更新并为政治改革提供思想资源。最后,积累的矛盾一起爆发,李闯王成为了压断大明这头瘦骆驼的稻草。
作者在这里提出三个明末遇到的难题:政治僵化、士人阶层分裂与儒学不能提供改革资源。
明朝的高层政治结构,自宣宗朝之后,逐渐形成了内阁、司礼监秉笔太监与皇帝三驾马车并驾齐驱的态势,实际上,太监权力是出自于皇帝权力的分支。当太监权力过度膨胀威胁皇权的时候,往往只要皇帝一道诏书即能消灭,武宗对付刘瑾、崇祯放逐魏阉,都说明了太监分支一系的权力,实际上是长期为皇权所控制的,刘瑾与魏忠贤作为最突出的特例,在皇权反击之下,毫无还手之力。所以,实际上明朝的最高权力,只有两个支系,一为皇权,二为内阁。
自宣宗之后,常态的政治运作是内阁担负行政与普通事件的决策大权,而皇帝的批红权一般掌握在司礼监秉笔太监手中。皇帝过度干预政治、或者调动军队弹压边疆与内地叛乱,只有在施米特所谓的“危机状态”之下才能发生。但是,经过长达一个半世纪的运转,这套机制在嘉靖之后已经显得有些运转不良了。比如明初设定的藩王制,在嘉靖朝已因为王族人口的过度繁衍,使整个王朝承担巨大的经济压力;洪武年间以里甲制为基础的税收制度,也已走进死胡同,明王朝自嘉靖之后,一直陷于财政枯竭的状态。
张居正在十六世纪下半叶的改革,首要的是解决财政危机。长时间官僚政治的惰性,使改革在张居正死后便人亡政息。尽管“士人阶层”在明王朝的崩溃之中,并非总是一个统一的整体,但无论何如,这些分化的利益集团,都是旧制度的获益者与捍卫者,或者是切身利益的捍卫者。闯王攻入北京及多尔衮进入北京,《明史》所载大臣死节远远少于燕王攻陷南京,对于明末的多数士人来说,纷纷做附贼或降清,名正言顺,《清史稿·贰臣传》,名单厚厚一大堆。程朱理学所倡导的忠君王死社稷,在崇祯朝,已成面子化的高调门。
张居正的改革的失败,标志着王朝政治的积重难返。孟森论断“明实亡于万历”,又说“思宗而在万历以前,非亡国之君;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已成治明史的不刊之论。
但是,党争的负面意义、万历怠政、熹宗朝的阉党作乱、崇祯朝朝臣与皇帝的疏离,这些因素是否必然导致明朝的覆亡?
从长时段的角度,作者对于明朝走向覆亡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但在万历四十七年之后,导致明亡的实际因素,却更为复杂得多。东事之坏,很难说仅仅是李成梁以夷治夷的平衡策略的结果。整个明王朝,自宣宗,基本上已丧失了制虏的大规模军事打击力,即便在隆万年间,名将戚继光与李成梁守边出现的短暂和平,也基本上是依靠得宜的政策而获得短暂的成功。在顾诚的《明末农民战争史》中,他注意到了高层官僚政治之外的长时段因素,军制的败坏使政府军成为家奴私人武装、水利系统长期失修导致中原地区大面积水旱灾难、土地高度集中、里甲制度课税的陋习产生流民四起的连锁反应,辽饷、剿饷和练饷的不断加派,这些都是崇祯朝大崩溃的原因。
诚然,士人阶层与皇权的紧张与冲突,无疑是观察明朝崩溃的良好视角,但是从明中期开始,军制败坏、土地集中等因素也是明朝的最终覆亡的深层次因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