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夏红 出处:新京报 2007年10月
张朋园先生在华文史学圈,因为其对于中国近代史的精湛研究,大小也算是一户人家。但因为两岸学术界之间的隔阂,张朋园及其著作在大陆地区往往只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坊间只有岳麓书社出版过《湖南现代化运动的早期进展》、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知识分子与近代中国的现代化》。这本第一次在大陆地区面世的《梁启超与民国政治》,是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出版四卷本“张朋园合集”系列之一。
民国十年,乱相丛生,革命、立宪、共和、复辟诸多势力,或合纵连横,或孤注一掷,诚可谓众神喧哗、群魔乱舞。而梁启超先生,却又是这种种乱相之中,在较长时期之内一直比较引人注目的一个因之。要在此丛生乱相之中观察梁启超,没有快刀斩乱麻、四两拨千斤的能耐,是无法给读者一个清晰的画面的。
张朋园的这本《梁启超与民国政治》论述的展开,从横向上来说,将梁启超在民国时期的活动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民国元年至民国七年,这七年梁启超主要的精力在于从政,施展其“非国务大臣不做”的政治抱负,先后掌民初各任内阁中财政、司法乃至外交等职,出将入相,也算是省部级高干了。而第二个阶段的展开,则是民国七年之后至民国十八年梁启超逝世,梁氏政治失势,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躬身从教育、文化等百年大计上做文章,喜也罢忧也罢,也就这么热热闹闹一生。从内容上看来,该书前四章大致都可归入第一阶段,剩下的章节归入第二个阶段。按说张朋园的这个两分法是比较科学的,而如此两分则使得梁启超在民国时期的经历有若泾渭之分。
张朋园的独到之处,不光在于其从时间上两分梁启超,更为关键的是其以梁启超为坐标点,对于民国时期的各种政治势力做了三国演义式的划分,这正是作者在绪论中提及的“三元角逐权力”。究竟是哪三元呢?不外乎立宪派(进步党)、革命派(国民党)以及旧官僚(军权)。在这种三国演义里,梁启超有如诸葛孔明,而张朋园亦如罗贯中了。梁启超贡献心力于进步党,不知道是梁启超耽搁了进步党还是进步党拖累了梁启超,反正梁启超和进步党紧紧捆绑在一起,在民国政坛上也和邓公小平一样是三起三落,到最后就像扶不起的刘阿斗,松坡病故、卓如守制,一时间树倒猢狲散,折腾到最后进步党居然连块革命根据地都没有,在习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民国政治中,梁启超等求偏安西蜀亦不得也。张朋园的分析、论述均将梁启超置于这三大力量的制衡博弈之中,如此一来民初乱相,反而清晰划一了。
《梁启超与民国政治》首次出版于1978年。这是今天读者阅读该书时,需要注意的一个重要因素,否则轻易以今日之史料、史观,臧否前人著作,恐怕一不小心就掉入全盘否定的泥淖了。萧公权先生在序言中,对于《梁启超与民国政治》一书的优点列举了两个:作者不仅完整引用梁氏言论,亦着力分析相关言论的历史背景及来龙去脉;“征实持平,既无顾忌,也无偏袒”。这本书是萧公权先生在阅读了张朋园著《梁启超与清季革命》并赐序之后,给作者的一个建议,“将梁氏壬子年之后的言行,作同样精密系统的述论”。事实上,萧公权先生在《梁启超与清季革命》中就对作者的史才史识评价颇高,萧公权认为梁启超逝世三十多年后,虽然有些论述梁氏事功的文字,但大都失之简略,而国外的著作又隔靴挠痒,大放厥词,只有张朋园先生的著作“第一次把任公1894年到1911年间有关的政治言论的背景、动机及影响作有系统的叙述和分析。这是近代中国政治史和思想史上一个重要的贡献。”
近年来,梁启超方成为大陆学界的香饽饽,相关的研究成果蔚为大观,泥沙俱下,甚至逐渐形成“梁学”。可以毫不夸大地说,张朋园的《梁启超与清季革命》、《梁启超与民国政治》在梁启超的研究中,起了基础性的奠基作用,成为该领域研究绕不开的一个文献,是者是之,非者非之,“梁学”千里之行,实始于张朋园的两部评传的肩上。生前荣光、身后荣耀,梁启超地下有知,会引张君朋园为知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