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姜妍 出处:新京报 2007年10月
通过关注协和来关注今日医学
新京报:用著书的方式来关注自己的母校,是出于你的“协和情结”吗?
讴歌:写协和,不仅因为它是我母校,甚至可以说,它只是碰巧是我的母校而已。协和曾经是个激动人心的故事,也是西医在中国的一段非常重要的发展奇迹,它是“人与命运搏斗、失败摧不毁的理想”。
那时,在外面兜转了几年后再回北京,每次听别人提协和,心里总有一种感慨,就像是时间在我心底划下的一条一条的道。这感慨就是:曾经的那些老医师、骄傲的灵魂,一个接一个离我们远去,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段特别的故事,不可复制。如果不把这些记录下来,后人就会忘了还有过这样的一批人存在。
当然写作这样一本书,也有一些我自己的协和情结,它保证了我在创作时带有这样的感情。《协和医事》并不仅仅关注协和,而是一边讲述协和90年传奇,一边关照今日医学。它不仅表述协和,还借协和,表述了其他一些东西。
新京报:其他的东西指的是什么?
讴歌:比如说:好医生是怎么产生的?什么是为医之道和为医的幸福感?病人在医生眼中是什么位置?是什么成就了卓越的医学院和优秀的医学教育?真正的医学如何去关心广大民众?我希望通过解读90年的协和医事,为眼前的困境找到一些标准和答案。历史读起来会比较厚重,加上协和曾经创造了医学的辉煌,剖析它展示的这种标准,会比我们自己直接表述要有力得多。《协和医事》想在医疗这个领域里,弥补一些。
新京报:即使如你所说自己身上有着一种“协和情结”,但后来为什么却选择放弃了医生的职业。
讴歌:这个思想历程说起来漫长曲折。我是在对协和精神的向往、自己体会到的教育和现实医生生活间摇摆不定。坦率讲,就是我们对那种气氛的向往到了现实里,没有落地的可能。
我觉得自己性格不太适合医院那种等级森严的生活,也不想一眼就能看见自己六十岁出专家门诊的样子。至于毕业前,倒也曾闪过一念头,想如果真是在协和里面清清苦苦过一辈子、充实地做学问也挺好,但最后还是下决心彻底放弃了。有些遗憾,不过反而是离开了协和,有人赞我有“协和遗风”,我说真不敢当。但是在写《协和医事》的过程中,我开始承认自己心底确实还是有“协和情结”的,因为我喜欢那种气质和力量。
医生应具备一颗人文心和科学脑
新京报:你提到协和培养的人才要具备“一颗人文心和一副科学脑”,以你在中西方学习和研究的所见所闻,怎么理解这一点?
讴歌:这一点我是极度提倡的。在上一本书《医事》里,我就曾经提过在中国医生的教育过程中,人文方面缺失太多。现代医学的发展,不可避免会向技术主义倾斜,而以温情的丧失为代价。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教育不加以补救,医学院学生在日后面对病人时就会很自然地治病而不是治人,就像个机器修理工,给病人换个零件而已。
在我学医时,接触到的医生,可能是因为教育和工作压力的原因,大多没有对“人学”的兴趣,自己的爱好寡淡,生活单一。而美国许多医学院录取学生时,都会要求有心理学、社会学背景,或是在社区里当过志愿者。我听说周国平的《妞妞》一书中说,在美国有些医学院医学伦理是这一科的建议读本。
一位哈佛医学院学生说过,在哈佛无论医术多高,不理解病人的医生是不合格的。设身处地为病人想,根据他的背景结合他的信息,提出诊治方法,才是真正的好医生,这被认为是一个医生最重要的素质。“一个人是在哪条学问的川流上放舟不重要,重要的是川流所经之处,自有许多来自其他地方的溪流汇入其中。”医生的职业特殊性,决定了他可能更需要有其他的溪流汇入其中。当然,现在的中国医生,还有许多其他附加的烦恼和苦衷。
从一个案例反观整体
新京报:这种“人文心”和“科学脑”是不是在过去会体现得好一些?
讴歌:如果做对比,这两方面可能都是现在不如从前。严格地说,我在上学期间接受到的教育,这两方面都没有达到,虽然可能比其他医学院还是稍微强一点。
“人文心”这件事,可能还是需要氛围和引导的。所以,为什么解放后复校,黄家驷要带着一群老协和去北大,告诉那些医预科学生要珍惜北大的时光,打好扎实的基础。那种基础,并不能立刻具体感知它的效果,但日后确实受用,滋养了你。
至于“科学脑”的训练,可能是我在校时,对教学的重视、师资,都已和从前没法相比。基础所的老师是中壮年严重断层,都出国了。到了临床课,能坚持认真教学的临床老师,都是凭着一股理想主义的劲儿,经常一茬茬换,因为搞临床教学不受重视,被认为是排在医、研之后的事。所以,读老协和的教育,感慨很多,人才培养模式、师道、医院及学院……这样的问题,在眼下还是有提升空间的。有时,需要的就是一种氛围、一种理念和一种重视。这些问题,中国其他医学院一样存在。所以说读《协和医事》,其实从一个案例,反观整体。我后来也与现任协和教育处的老师聊过,他们正在努力改善,但仍不是主流。
医生应该遵循基本的道德底线
新京报:协和张之南教授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了对今天现状的一些不满,比如医生走穴、拿红包,但是曾学军教授却认为这些事情都有苦衷,当前医生的社会地位是从未有过的低,而付出与获得不成正比。对此,你怎么看?
讴歌:我特能理解这两位老师的不同看法。他们两位都是我非常敬重的老师,都非常能体现协和的内涵,不过是不同时代的内涵,他们年龄差了四十岁。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就会有不同的看问题的角度,《医事》推出时,曾经做过“医事之痛”的访谈,老教授觉得今天很多不良风气都是医生的错,因为他自己一辈子没拿过红包,也没和病人吵过架,好多病人过年时给他打电话,他觉得当医生特别幸福。中年教授呢,则认为一些不良风气其实是生态圈演化、调整的后果,有些是迫不得已,但遵循着基本的道德底线。如果要他再选择一次职业,他说如果像眼前这样的情况他可能就不选择当医生了,虽然有时给病人看病看好了,确实很幸福。
确切地说,今天医生的工资,远远低于他们的工作强度和工作性质。经济学家汪丁丁就算过,如果医改,先把所有中国医生的收入提到每月一万以上。我个人非常同意。医疗这个行业需要有相对高的透明收入,来保证从业门槛、道德自律和专注勤奋。否则,在上亿股民、房价飞升的社会,他怎么在社会上能够还稍有尊严地立足,钻研医术治病救人?
人们对医生认识有偏颇
新京报:在今天,社会大众对于整个的医疗团队是不是存在某种理解上的偏差?比如对这个团队某种程度上的信心丧失,而你的书又希望去纠正一些东西?
讴歌:你提到的这个问题非常好,社会对医疗团队的理解,确实存在着不少偏差。普通百姓对医学万能的过高期待、中国医生队伍培养的参差不齐、医学自身技术发展分工过细带来的局限,还有医疗体制本身的一些弊病……所有这些,合力酿成了今天对医疗团队认识的偏差。我听一著名医学专家感慨:“中国医生今日的处境,古今中外,都不会这么差了”。其实,这种境地是需要社会合力来纠正的。因为这样循环下去,我们眼看着一些优秀的人不愿再来干医疗这一行,现在高考时好学生也不太愿意报医学院了。最终的后果,其实对老百姓的健康没什么好处。
所以我最后为什么会提到要从协和做起,提升医生的从业自豪感和社会地位形象。因为确实有一定程度的信心丧失,医生和病人好像都没有信心,都很烦恼。《协和医事》希望通过回望历史,重新获得一种厚实感。因为它体现的信仰之地,是古朴的标杆。协和培养一位好医生,是一条艰辛的终身学习之路,而那些医生在面对病人时,也大多体会到的是良性的互动关系。一个好病人可以促进一个好医生的发挥和成长,一个好医生也能更好地诊疗一个好病人。医患关系呼吁的是对话,而不是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