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正伟（中国科普研究所）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10月
科学文化的多元性
我是在窗外三只鸽子的陪伴下写这篇文章的。看到了鸽子，也好像感觉到了生命的存在。长久以来，在自己所处的环境里，除了社区里好多居民养的宠物猫、宠物狗外，还没有见过除了人以外的生命，连以前常见的麻雀现在似乎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看来，世界生物多样性所受到的严重威胁已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显现出来，物种正在大量减少，与人类共处的动植物都在悄悄地离开我们。人类在与其他生命共同进化过程中，采取了更多非常规的战略和战术，我们在一天一天地减少生物多样性。许多物种在人类没有认识到它们的存在时就已经消亡。自然所赋予我们的，我们却不懂得好好珍惜。现代人特别是城市人，五谷不分、六草不认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生物系的大学生和研究生也可以坦然地说自己对周围的草木基本不认识。所谓的“博士”，却再也不是那种知识广博的人。
近几天认认真真读了两本书，一本是刘华杰教授的《看得见的风景——博物学生存》，一本是刘兵教授的《面对可能的世界——科学的多元文化》。这两本书分别阐述了“博物学生存”、“科学的多元文化”这样两个主题。应该说，这两位教授不仅仅对自己所从事的专业领域有深入研究，对领域之外的学术研究也是非常具有造诣的，刘华杰因对分形、植物学的爱好和研究而为圈内、圈外的人士所熟知，刘兵则除了科学史研究领域之外，在女性主义、科普、人类学、科普出版等文化领域都具有独到的见解。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两位老师正是那种不多见的具有广博学问知识的学者也并不过分。
这两本书都体现了对于科学文化多元性的支持。不同的是，刘兵的“科学的多元文化”从总体上说明了多元性对于科学的作用；而刘华杰的“博物学生存”则可以算作这“多元”中的“一元”，即可以从“博物学”的角度说明科学的“多元”的合理性。
多元视角可以共生
刘兵主要倾向于科学的“多元”文化，也正是因为这种多元，才导致世界的多种可能性，而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可能会成为现实。这种可能性可能是由科学带来的，也可能不是。整本书中透露着一种多元共存、宽容、开放的思想。刘兵从诸多角度如生态女性主义、后殖民地主义等角度论述了科学的多元文化。他一方面论证了科学文化中的多元性的合理性，另一方面还利用多元性来解释了科学文化中的很多现象。
在科学内部，不同的科学理论可以是多元的，这些多元的科学理论共同构成了对“自然”的科学认识。那么，科学之外呢？有没有科学之外的学问呢？西方近现代主流科学及其“范式”是不是就是人类唯一认识和理解自然的途径？多元化告诉我们，事实不是这样的。举例来说，按照这种“范式”，中医是不属于科学范畴的。然而，按照多元化的观点，虽然中医不是西方主流科学意义上的科学，但是它依然可以作为一种治疗疾病的手段存在。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两位作者书中所体现出来的多元化思想。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依然认为多元化是难以理解的，可是，如果仔细观察并分析其中的一些案例，其实这种多元化是很容易为人所理解并接受的。其实科学的多元文化就是观察自然世界的一个独特视角。从这个视角，我们的视觉范围会变大，同时我们也能够对多种文化做到宽容对待，这也是学术进步的一个保障。
一个例子就是在科学哲学界、科学文化界争议一直持续不断的所谓的科学主义与反科学主义话题。可以说，两者各执一词，相持不下。其实，两者之间的矛盾并不应该是那么不可调和的。可以缓解两者之间矛盾的途径就是首先要通过其他视角看待二者之间的矛盾，用一种互相宽容的心态对待对方所持有的观点。当然，这依然是一种视角，一种思路，是否可行还需要双方逐渐磨合。这里可以借用刘华杰文中博物学的“共生理论”。按照这一理论，科学中的多元视角是完全可以共生的，而并不完全是互相竞争的关系，更不是你死我活、用其中一元去代替其他“元”的关系。只有持一种开放的态度来看待复杂的问题才有可能有更多的收获。
博物学是一种生活方式
科学文化的多元性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刘华杰的“博物学”角度也正好可以说明“科学文化的多元化”。博物学的视角不仅让我们明白应当如何对待整个自然，包括它所抚育的生物与非生物，还让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了解了目前范式下的科学，包括科学普及。而他对于博物学的描述又要比一般教材下的博物学更生动，更具体。刘华杰是一位业余植物学者，他所拍摄的植物照片视角比较独特，能够发现一般人发现不了的东西，从而让一些爱好博物学尤其植物学的人在其镜头的牵引下，认识好多种有趣的植物。我就曾经到处在自己的周围寻找刘华杰镜头下那独特的塔松。
也正是在这种发现中，我们会深深地爱上自然，爱上自然所赋予我们的一切。时间的流逝似乎很缓慢，所以我们似乎不会轻易感觉到植物面临着濒危境地，然而有心人会发现我们小时候所见到的植物和动物在现在很少看到了，有的只能在植物园或者动物园里才能见到了。更何况，虽然大自然以无限丰富性呈现于人类视野，但现代人并非有兴趣、有能力或者有时间看到、发现自然的丰富性，更不用说有美感体验了。正如刘华杰所说，现代生物学家经常与植物打交道，但与植物的关系常常是一种认知意义上的对象性关系。对于现代生物学家来说，植物无所谓美与不美，特别是分子生物学革命使植物不是在宏观尺度上完整地呈现于科学家面前，人们关心的只是植物基因或者植物碎片。科学家可能发掘了新的科学美，却可能丢失了宏观层次的自然美。因此可以说，爱好博物学的人更能够欣赏科学的人文色彩的美。当然对于博物学没有爱好的人同样能够欣赏美，但是他们的那种美中是寻不到自然踪影的。如果没有了自然，那这种美是不是显得很苍白无力呢？
“博物学生存”中的博物学就是一种生活方式，而我们常提到的数字化生存则是作者所不提倡的。看得出，刘华杰不喜欢那种硬邦邦没有生命气息的生存方式，因此也就有了他现在的“博物学生存”。博物学生存，是要人们学会欣赏大自然，而不是把大自然如画般欣赏。人们依画赏景，把画作为一种标准、一种理想，来要求外界的景物、对大自然进行人为的价值评判，然而这从根本上来说却是错误的。人们之所以习惯了这种做法，大概是与人类对自然素来的改造有极大关系。在现代人眼里，人类为了更好地生存，才认识自然，而最终就是为了利用自然。
介于确定性与不确定性之间
然而，在刘华杰老师眼里，人与自然之间也是一种共生而胜于竞争的关系，何况其实人类本身就属于自然。而人们的确似乎忘记了这一点，人类忘我地开垦着属于自然的每一块土地。“如果用国内生产和人均消费来衡量评估世界的财富，那么人类的财富在不断增长。但如果用生物圈的状况来衡量世界的财富，那么人类的财富在不断减少。前者称为市场经济，后者成为自然经济。”什么时候我们才会拒绝做这些事情呢？了解博物学，我们是不是就应该会多一些反省呢？是不是必须借助科学技术，我们的生活质量才会提高？如前所述，多元化告诉我们，除了科学技术，我们还有别的可能。只是，我们是否有一种宽容之心对待这种多元的可能呢？
当然了，可能性也意味着不确定性。正如刘华杰的一个比喻，种种不确定性就是一个大花园，谁也无法预知花园的景象，但是这一份不确定才会给人以美感，而且这种不确定也并不完全是不确定的。“逛花园，我绝不希望看到一切都是原来能够想象得到的，当然也决不会是完全预测不到的。科学研究无疑追求确定性，但是科学的过程和科学的结果，一定是介于确定性与不确定性之间。”在这个花园里，同样可以盛开各种各样的有关科学文化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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