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轩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11月
近日买到广西师大出版社新出的《赫拉克利特著作残篇》。这本书采用的是多伦多大学出版社所出罗宾森(T.M.Robinson)的英译评注本。
赫拉克利特一直是我比较感兴趣的早期希腊哲学家,不同时间地点读过不同的关于其残篇的译文和评注。印象中最早的大概是商务印书馆所出的《西方哲学原著选读》,其中收有大部分残篇,按照不同专题编排,并标出了D-K版的序号;后来有过一个单行本,是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所出的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再后来有苗力田先生所编的那本《古希腊哲学》中所收译的残篇。总的来说,这些中译文可以满足对赫拉克利特进行一般的常识性了解的需要,要据之进行更细致专门的研究则远远不够。
几年前曾有朋友向我推荐卡恩(CharlesH.Kahn)所著的《赫拉克利特的艺术与思想》。这本书在赫拉克利特研究圈内以其才气和难度著称,由残篇译文(西文各种版本一般都将古希腊原文和译文相对照)、残篇评注以及相关研究文字组成。卡恩书的特点在于:1.他没有延用D-K版字母排序的方式,而是根据他自己所理解的残篇间的逻辑联系对残篇进行了新的排序;2.他的译文较为自由,不拘泥于原著的词句,可读性强;3.他重视并加强了对赫拉克利特语言艺术的研究,这也许是20世纪哲学发展的必然成果。
卡恩的书施惠于此后的许多赫拉克利特研究者,包括罗宾森本人。但罗宾森清楚地看到了卡恩书的一些不足乃至缺陷,在多年研究之后推出了一本风格迥异的评注本(1987年初版),也就是广西师大出版社的中译本所采用的文本。
中译者楚荷归纳了罗宾森版本的优长之处:“第一,它的出发和侧重是哲学;第二,它对之前有代表性的评注进行了比较和选择性的吸收;第三,它严谨的风格可以代表这一学术领域的普遍标准。”的确,罗宾森版本最突出、最显眼的特征可能就是其严谨性。为了严格尊重原文,他不惜牺牲流畅性和可读性,译文中凡不属于残篇本身、而是为了句子的完整必须添加的虚词他都用括号括起来。中译文在这一点上也完全尊重了罗宾森的意图。罗宾森在序言开篇即说:“此书主要是为那些对希腊哲学怀有哲学兴趣的人而写。”也就是说他评注的侧重点是哲学,没有涉及更为繁复的语言学、文化和历史的研究与考证。但是在卡恩之后的研究者都不会忽略语言因素在《赫拉克利特残篇》研究中的地位,罗宾森也不例外。他在这一方向上甚至走出更远。
由于语言特征的至关重大,《赫拉克利特残篇》的翻译尤需斟字酌句,不同的措辞、不同的语序都会带来理解上微妙的或者重要的变化。例如残篇49a:“我们踏入又并非踏入同样的河流;我们是亦不是。”后半句英文为“Weareandarenot”,句式结构和希腊文吻合:系动词的第一人称复数形式独立作谓语。此处是否应译为“我们存在亦不存在”?在评注中罗宾森谈到这一理解的可能性,但如果直接译为“存在”,又似乎将这句话的所有其他暗示含义排除在外。在此意义上,汉语的“是亦不是”则保留了多种理解的可能性,而歧义性与多义性正是《赫拉克利特残篇》的精髓之一。
关于《赫拉克利特残篇》的翻译,另外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是,传达赫拉克利特的声音,究竟采用什么样的汉语文体才是合适的?是完全用古雅的文言文,还是半文半白,还是就用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这种现代书面语?楚荷的译文尊重了简洁、朴素的风格,在基本的现代汉语运用中借助了部分文言表达法,并努力传达出音韵上的对仗性和箴言的有力性。虽不能说这就是最佳的译文,但它是考究的,透露出惜墨如金的努力,它应当能启发更多风格的翻译和阐释。
虽然称赫拉克利特为“西方哲学第一人”尚值得商榷,但说“从泰勒斯到苏格拉底,赫拉克利特是最值得注意的古希腊先哲”,这一点我完全同意。相比于西方学界对赫拉克利特汗牛充栋的研究,赫拉克利特在中国尚未引起过真正的研究热情,尽管很多人都熟知赫拉克利特这个名字,并听说过关于河流的那句名言。即便是哲学专业的人,对他的了解也大多仅仅停留在哲学史所介绍的基本内容上。对这样一位“一旦相遇即难以忘怀,朝夕相处也并不觉乏味”的稀有思想家,这种待遇似有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