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佩芬 出处:文汇报 2007年11月
上世纪八十年代就读到谢莹莹教授谈德国诗歌的文字,获益良多。九十年代又读到她研究黑塞的长篇论文,不禁大吃一惊,她竟与我从事同一课题呢,然而我们并无缘结识。去冬,因我的《黑塞研究》一书结项事,承老同学高年生介绍,请她撰写鉴定意见,方有电话联系,却直至今年“五一”长假期间才有机会登门道谢。
我一踏进谢先生兼做书房、客厅的卧室,见到她和陈家鼐先生,夫妇俩几近相似的热诚、率直品性,立即通过语言感染了我,让我一点也不觉得拘束。交谈中得知,他们虽然分别祖籍广东和江苏,却生长于台湾,后来又长期学习和工作在德国,一位治德语文学,一位是数学家,应该说事业和生活都已有相当基础。当他们说“文革”结束那年冬天就自柏林移居北京,分别任教于北京外国语大学和首都师范大学数学系,我望着朴素到几近简陋的多用卧室,不由满心狐疑。尤其是谢先生,八十年代中期就因脊椎疾患导致下肢瘫痪,手术创口又不时剧痛,却依旧执教不息。如今她已年逾古稀,还坐着轮椅去为博士生开课,着实令人尊敬。会见的时间短暂,我又不擅提问,只能带着疑问告辞。
然而,回家后翻阅陈先生刚刚馈赠的两册德汉对照本译作:《歌德诗选》和《黑塞诗选》,答案便赫然浮现眼前。其实早在十多年前读谢先生研究黑塞的文章时,已觉察到她对两种不同文化的同等挚爱之情。不过陈先生以文学语言表达出的超然于数学逻辑之上的艺术激情,尤其是努力融合中西语言的翻译实验,更为令我感动。试举一例:晚年歌德醉心中国古诗词,仿中国诗境界写了一组《中德四季晨昏》,陈先生在移译其中一首《迟归的玫瑰》时,极力还原歌德当年追摹中国诗意境的写法,他尝试用中国古诗的语言:
玫瑰开谢何匆匆,
转眼枝头失芳踪;
独有迟归红一点,
百花赖汝添姿容。
我之受到触动,也许正是理论和诗歌的区别所在吧!正沉思间,黑塞的一段话闪过脑际:“知识和艺术的领域,是的,连同梦幻的领域是互相交叉、永无休止地发展着的,诺瓦利斯懂得如何以毕达哥拉斯的方法在艺术逻辑和数学思想之间找到亲缘关系。”接着,我又查到歌德也发表过类似见解:“所谓情感中自具辩证,较观念中之辩证愈为纯粹著明”(钱锺书译文,引自《谈艺录》),则更加强调了写诗与宇宙节律间的亲缘关系。我想,诗歌之难译恐怕也正在于此。如同陈先生在赠书时所言:“如今再叫我译是译不出来了,因为我已不再具有当年的激情。”
歌德一生写诗千首以上,名篇多多,编选不易。陈先生在译序中说,他翻译歌德诗歌“只是随缘随性,可说得之与无意之间”,让我们了解到多数译稿乃是他满溢于心的阅读“激情”的产物。然而,我以为,恰恰就是这种主观性,这种纯粹个性的立场,偏偏有可能达到实事求是的客观性,从而造就了这本诗集。薄薄的小书只收入了六十四首诗歌,却毫不逊色于任何一本编选更为齐全的集子。瑞士历史学家布克哈特说:“诗更能让人认识人类的本质。”德国诗人默里克说:“物之美者,发光自得。”(钱锺书译文,引自《谈艺录》)。六十四首诗无不吻合两位哲人对诗歌的要求,我们只要潜心阅读,便可结识二百多年前一位伟大诗人的品性和思想,感受到“美”的教育。
《黑塞诗选》收入作者各阶段诗歌八十五首。记得2000年夏在谢先生编的《黑塞诗歌散文集》里首次读到这些诗篇时,便对编选的精到与译文的洗练都印象深刻。从谢先生口中得知陈先生出身世家,自幼熟读中国古典诗词,后赴德攻读数学和物理,业余酷爱西方诗歌。留德工作时,在撰写专业著作之余还广事西方诗歌译述。有趣的是,黑塞一生都热衷于阅读和撰写中国。黑塞曾分析诗歌的语言说:“语言对于诗人而言,不是表现的手段和功能,而是圣洁的实质,如同音乐家的音,画家的色。”因此东方气息贯穿于他一生诗歌之中自是不言而喻的事。也许正是这种东方式的闲静和冲淡,为他的诗篇增添了一抹肖邦琴音似的忧郁色彩,也许也正是这种东方式的朴素无华,让他受到了“平淡”的指责,法国诗人纪德曾因此为他大抱不平,著文说:“现今世界上,人们简直只关注轰动效应,有节制的文字不得不耐心地等待时机。”《黑塞诗选》得以在当前类似环境中脱颖而出,真是读者的幸事。最后,我想说,请大家沉下心来读读这两本小小诗集吧,它会带给你好书能够赋予人的一切,如同黑塞诗集中的《咏书》所写:
世上所有的书
都不能贻你好运如鸿鹄,
但它们能使你休憩
于你心中的宅寓。
那里有你需要的一切,
阳光、月亮和星辰,
因为你渴求的光,
正栖于你身。
你曾在书城册府
孜孜地把智慧追求,
现在它生辉于每一页——
成了你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