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黄苗子先生《画坛师友录》
文:黄可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11月
黄苗子先生是我黄姓本家的老前辈,是知识渊博、功力深厚的美术史家、美术评论家、书画家,向为我敬重。记得我二十来岁时,供职于华东美术家协会(后改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上海分会)时,就拜读他的美术史掌故和论著。他的夫人郁风先生是画家、散文家,亦为我所敬仰。郁风先生担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展览部主任期间,时有从北京来上海联系工作,多次晤面。他俩早年曾活跃于上海美术界,上海是他俩的第二故乡,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对他俩有同乡的亲切感。
最近,北京友人李建华先生寄赠黄苗子先生的大著《画坛师友录》,作为美术史论研究的后辈,拜读之后受益多多,深有感触。
二十五万言的《画坛师友录》,所收三十一篇文稿,记叙的齐白石、黄宾虹、徐悲鸿、潘天寿、张大千、林风眠、傅抱石、朱屺瞻、庞薰琹、赵望云、李可染、叶浅予、吴作人、启功等三十一位,多半是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上有影响力的人物。苗子先生与他们亦师亦友,相知相熟,在笔下娓娓写出了他们的学养功夫、艺术道路、艺品人品、个性特点,乃至家务趣事等,颇为引人入胜。
苗子先生在该书《自序》和《后记》中说,书中的文篇是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到九十年代末陆续写成的”,“是一本属于‘杂记’类的出版物”,还在有的文篇的副标题上冠以“逸话”一词。我以为,苗子先生虽然谦卑,但说的是实话。拜读全书,确是感到都是“杂记”类随笔式的文体,或者说是“逸话”类文体亦可以。这样的“逸话”文体,仿佛聊家常,如数家珍地向读者介绍他师友的种种情状,倒是感到亲切。这样的“逸话”文体,虽然不免在内容的叙述上前后有些重复、有些散,然而却是苗子先生随其与师友之间的感情起伏行笔,显得十分真诚。苗子先生作为严谨的美术史学者,撰有《吴道子事辑》、《八大山人传》、《八大山人年表》等著作,驾驭这样“逸话”文体,看似随意,却是做了大量的资料准备工作。正如他在记述其老师《先生之风——记邓尔雅先生》一文中所说:“做学问的人,凭的是资料,资料要一点一滴去积累,小纸片儿积得多,把它分类整理出来,就是你最宝贵的资料了。”“使我认识到一个人的渊博学问,都是由点滴积攒得来的,这些锱铢积存,要下苦功和毅力。”阅读书中的各篇,深感有丰富的史料性,甚至种种生活和艺术活动的细节都历历呈现在文中,这正是做了充分的资料准备工作的结果。
苗子先生为了写《巨匠的光环——白石老人逸话》一文,对“老人遗留下来的从四十多岁到九十多岁的杂记、稿本”做了深入的研究,并且在白石老人生前与老人接触中,以及每次观赏白石老人的画展都作了相关笔记,总之尽可能做全方位的调查研究,在此基础上撰成文,所以文稿显得扎实可信,同时纠正了《齐白石年谱》对于老人四十七岁那年钦州之游,断定为“光绪丙午、戊申”等一些史料的失实。
苗子先生对于学者型画家黄宾虹的研究,亦是可敬。不仅尽可能找到黄宾虹的早、中、晚期的绘画作品进行细致入微的观赏,研究其发展轨迹、变化特点,而且阅读研究了黄宾虹和邓秋枚自民国初年迄民国十五年完成合编的共一百六十册的《美术丛书》,以及黄宾虹的《古画微》等论著,发现有独到的见解,在此基础上写成《画手看前辈——记黄宾虹先生》一文,使人读后深感立论、评述的贴切可信。
尤其使我感触深的是,苗子先生在书中对不同画家的艺术个性及其作品的分析,能做到恰如其分、十分到位的评述。例如对林风眠的艺评,就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林风眠先生是1928年创立的国立西湖艺术院(后更名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即今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前身)的首任校长,是中国近现代新美术教育的奠基人之一,是善于将中西绘画融合的创新派绘画的开拓者。新中国建立后定居上海,多年担任中国美术家协会上海分会主席。因我供职于上海美协,常赴南昌路林先生寓所拜访求教,看他作画,结为忘年交。可是,多年来对林先生的绘画作品,虽经思考,一直未找到恰当的词语做出评价。此次在《画坛师友录》中,终于见到了苗子先生十分到位的艺评:“我总是把西湖同林先生联系起来,把孤山的林和靖和林风眠联系起来。西湖给人的印象是青春的,林先生即使年逾九十,他的作品,无论是淡雅调子,还是浓艳调子,也都是青春的。他一辈子的创作,可以说是青春的颂歌。”用苗子先生的评语,来对照欣赏林风眠的绘画作品,即使是晚年的作品,确是依然感悟到画中诗的意境,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气息。由此更折服苗子先生。
作为学术研究成果载体的文字样式,可以是正儿八经的论文,亦可以是“逸话”式的随笔,这在《画坛师友录》中得到验证。当前正提倡学术通俗化。我以为,苗子先生采用“逸话”式的随笔来承载学术研究成果,因为可读性强,容易被读者接受,所以是值得重视的。《画坛师友录》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