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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凯尔特的薄暮

民族灵魂的吟唱

文:周莉娟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12月

    W·B·叶芝,爱尔兰诗人,192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相信大家都熟悉他那首美丽的,每当轻吟时便扣动我们心弦的《当你老了》。叶芝的文字,看似朴实无华,字里行间却透出轻灵美丽的感动,让读者忍不住轻轻叹息,回味良久。

    这本《凯尔特的薄暮》出版于1893年,是叶芝早期的作品,内容包罗万象:既有仙人、精灵、鬼怪、民间传说,又穿插着叶芝的诗歌片段,有着诗人对生命、对死亡、对爱、对美的深刻的哲理思考,是诗人从灵魂深处唱出的歌声。

    叶芝的文字始终有着很强的爱尔兰民族色彩,这本文集更是突出了诗人的这一特色,表达了作者对神秘主义以及对民间纯朴思想的热爱。这本《凯尔特的薄暮》,同《秘密的玫瑰》《苇间风》等一样,是叶芝的代表作,浪漫、唯美,歌颂下层人民生活和传统民间文化。从大的背景看,这本文集可以说是诗人投身爱尔兰文学复兴运动的表现之一,他认为通过弘扬本民族文化,可以加强民族意识,唤起民族身份感。正如书中所说:民间艺术实际上是思想中最古老的贵族,它搜集了一代代人最质朴、最深刻的思想,所以,它堪称所有伟大艺术的发源地。

听叶芝讲爱尔兰“聊斋”

文:柳青 出处:文汇报 2008年1月
   
    即便在他的那个时代,叶芝也被视作一个神神叨叨的爱尔兰人,他一辈子对神秘世界信以为真,垂垂老矣时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写了一本自认平生最得意的《幻视》,结果,被奥登痛批了一通,说这是“一个被魔术和印度等等胡言乱语所迷惑的成人的可悲展示。”
   
    奥登的这番指责完全是无谓的,他原该明白,不能用“纯粹理性”来约束这个浪漫的爱尔兰男人。早在28岁上,叶芝就在童年生活过的爱尔兰西北海岸村庄采风,和当地农人聊天,收集各种传说和故事,就跟我们这儿的蒲松龄一样,整理结集了一本爱尔兰版《聊斋》——《凯尔特的薄暮》([爱尔兰]W·B·叶芝著殷杲译  江苏人民出版社)。
   
    在叶芝看来,若没有天堂、地狱、炼狱和仙境,只这荒芜人间对于讲故事的人而言显然是不够的。比起所有理论,他更喜欢听到象牙门在铰链上转动的声音,也相信只有穿过这道撒满玫瑰的门槛的人,才能窥到远方牛角门的幽幽光亮——在西方传说里,象牙门通向幻境,牛角门抵达真实。
   
    象牙门吱吱呀呀地打开,那个世界如此截然不同,其实也就一句话概括:此乃鬼魂出没之地。在那些终日听着惊涛拍岸的小村子里,农夫村妇们尽讲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总是一些鬼怪和仙人,他们和我们比邻而居,各自相安,偶尔的,两个世界有些交集。这些讲故事的人贫穷、严肃,他们的讲述里有种优雅的机智,和一种奇特的放肆,他们生存的地方荒芜至极,但他们头顶的天空总布满神奇莫测的云彩。
   
    某一天,叶芝和他一个“终身远离辘辘车轮声”的朋友,以及一个通灵的小女孩,在爱尔兰西部的海滩上散步,他们走到一个传说仙人们活跃的地方。一时间,冰冷的海风和隆隆海水声似乎隐去,然后他大声呼喊起仙人的名字。很快,女孩说她听到了岩石中传来的音乐,看到了住在里头的小仙灵,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然后仙灵们的王后出来了,那一刻叶芝很恍惚,又觉得很真实,不久女王就消失在岩石里,留下警告:“不要试图太了解我们。”她消失的那一刻,海上的冷风又吹了起来。
   
    宛如梦境的描述,但叶芝信誓旦旦说,他在精确描述他的经历。他曾写下这诗句:“走吧,人间的孩子/和一个仙灵手拉手/走向荒野和河流/这人间哭声太多,你不懂。”这不是幻梦的憧憬,他从来相信,仙人们确确实实存在,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过着它们激情四溢的生活。他何其羡慕它们,“它们品尝过无拘无束的恨和毫不含糊的爱,永不厌烦地宣称着是和不,从不曾把双足羁绊在可能和也许的遗憾之网中。”那才是一个完美无瑕、尽善尽美的世界,那世界像一大丛玫瑰一般被埋在了厚厚的泥土层下。叶芝说,仙人们住在那里,用风中摇摆的芦苇的叹息,用鸟儿的歌唱,波浪的呻吟,用小提琴柔情的泣声,哀悼我们陨落的世界。
   
    他对这人世间总不免失望,于他,“人间只是脚下的一片尘土”,是人类高悬袍衫充当战旗的绝望之地。而象牙门的那一头,是他心灵退守的地方,也是映射着爱尔兰智慧的小天地——
   
    “我们没有微弱烛光来指引脚步,也没有零星鬼火在前方沼泽上跳舞开道,所以,我们只能在住满奇形怪状的鬼魂的大片荒地上摸索前行。我们要在壁炉里、灵魂中,保留一点火种,张开双臂欢迎所有出色的生灵前来取暖,不管它是人是鬼,哪怕对鬼魂本人也不残忍地呼喝‘滚开’。”
   
    叶芝好“鬼”,是他骨血中的爱尔兰气质使然,那片岛屿上的人习惯以诙谐应对愁苦,天性中的豁达让他们和鬼魂们达成了和解。因这份对命运的安之若素,于是他们的鬼故事也许伤感,也许惆怅,却没有狰狞或是怨毒的色彩。
   
    比如,一个故事里,一个赛马手在某次比赛中得到一个神秘男孩的帮助,赢得大笔奖金,他想报答那孩子,后者对他说,自己还在摇篮时就被仙灵换身体换走了,现在母亲住在赛马手的领地里,“请你善待她,我将保佑你的赛马永不生病,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另一个故事里,冒失的农夫走进了着魔的小屋,然而两个鬼只是吓唬吓唬他,“胁迫”他为他们做了晚餐,讲了一晚上故事,第二天农夫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绿色的田野中。
   
    “在爱尔兰,人鬼之间有着一种怯生生的亲情。双方其实都承认对方拥有情感,都不会对对方做过分的事。要在苏格兰,就不会这么简单了,你们已经扭曲了鬼魂和妖精的善良本性,你们永远不会和火、土、空气和水的精灵们达成协议,你们已经令黑暗成为你们的敌人。而我们,我们却能够和另一个世界彼此以礼相待。”叶芝谈“鬼”,是他本人对神秘主义的兴趣,归根结底,则是对爱尔兰文化的热情,当真是理解之深情。28岁的他,试图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唤醒同胞的民族身份感,而此时距离爱尔兰自由邦建立,还有28个年头——家国故园的纽带,就以这种又天真又浪漫的方式牵绊了他一生的创作。
   
    74岁那年,叶芝病逝在法国,他的遗体在一年后悄悄迁回了故乡斯莱戈郡,也就是《凯尔特的薄暮》里大部分故事的发生地。终于,死亡将他送至传奇之地,在那里,他能在黛绿群山中与巨龙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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