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郁 出处:文汇报 2008年1月
台静农先生晚年谈论别人的史学著述时,看重的是史德和方法论的东西。他自己回忆历史的沿革,却注重细节。细节的真伪生动与否,乃治学的大事。顾炎武就注重细节,对不经意的小事能打量再三,且道出妙意。这大概也传染了台先生,他的写作就远离空言。从明清一直到民国,文人关顾旧岁的遗迹,大凡有出息者,是不放过细节的。以小见大,靠史料说话,那几代文人的心得是值得咀嚼再三的。
方继孝的《旧墨三记》(北京图书馆出版社)出版之际,让我絮叨几句,因为是老友,不能违抗,于是想起台静农《辽东行》一文。这是一篇借着造像拓本而大发感慨的好文章。由藏品出发,参之唐代文献对读历史,将百姓之音和皇权之调加以对比,有悲悯的浩叹呼出,真是荡人心魄。台氏的妙处,是从拓片的文字窥见世道人心,乱世之忧历历在目。如果不是经历了水火之苦,不会那么道出玄机。学问家的高明就是会唱出奇音,将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昭示出来。《旧墨三记》在许多地方像《辽东行》,靠的是文物说话,以细节诱人。这是本让人慢慢细读的书,有些资料给我的体会,超出了那些宏大的史学理论。作者从前人的智慧里,确是学到了什么。
收藏家的价值,就是提供了历史的边边角角,一些碎片,却连接着一个整体的世界。方氏藏品里多是鲜为人知的遗存。陈三立、叶恭绰、容庚、钱穆、章伯钧、孙楷第、李公朴等人的文献令人眼花缭乱。我翻阅那些文人的墨迹,有几个突出的印象。一是觉出那代人的状态与今人的迥异,在一个大一统的年代,是难以了解山河破碎时期的文化的起落的,非有磨砖的毅力,鲜能深入其中。二是感慨乱世的文化依然不减风采,人的心态未都因苦难而乱了方寸,新学识与旧情调里闪着人性的光泽,学识,眼光、境界,后人难能及之。三是表达情感的方式婉转多致,墨迹之美是有汉文明的特异处的。在读字的同时,又有读史的快慰。无数闪烁的精神碎片组成了一个历史的图案。你不会在乎那些图案的残破,信息的隐显。在零乱的信札里,依稀流着思想者的歌。起落的笔触和章法里,听得见无数远去的灵魂的歌哭。悲欣交集之间,诗与哲的流音让人心动。我在当代读书人的笔下,已难以听到如此丰富的音律了。
不知道方继孝如何收集到如此众多的墨宝。我们这些不懂收藏的人只能暗自羡慕。我所感慨的是,作者对一切遗物的珍视,像对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又没有文人的那些酸腐气,故作惊人的雅态是看不见的。全书的特点是单刀直入,切中要义,将问题原委如实写出。我在这里读出作者描述细节时的耐心。一切抒情的笔致和卖弄的口吻统统没有存在的空间。前辈学者中,胡适是这样特点的人,下笔时很少滥情,平和地说,平和地写,无关紧要的东西都被淘汰了。有一份证据说一份话,是老实人的做派。《胡适文存》有意味的东西,就是这些。那时他的一些熟人看不起他的枯涩,似乎缺少文采。其实历史的考据和资料的打捞,仅会一点抒情是不行的。材料乃论点的基石。方继孝就是一个基石的建设者。但要建设好它,也非那么容易。这就要有历史的眼光。胡适在《中国书的收集法》里说:“我们收集图书,必须有这种历史的眼光。个人的眼光有限,所有的意见,也许是错误的。人家看为无价值的,我以为有价值,这种事情很多。我们收书,不能不顾到。所以,(一)要认定我们个人的眼光和意见是有限的,有错误的;(二)要知道今天看为平常易得的东西,明天就没有,后天也许成了古董。假如我们能存这个观念,拿历史的眼光来收书,就是要每天看后的报纸,也都觉得可贵的。”看方继孝的文章,深觉他对旧有的遗存的喜爱。情感的背后是有历史的视界在起作用的。对于年轻一代读者而言,方氏提供的空间,足以久久地饱览,在时间的演进里,我们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旧的遗存是会证明些的。
历史的真,有时不在理论的叙述里。一个文物,一件藏品,就可推翻先前的阔论。方继孝是历史遗物的打捞者。那些被遗忘的、散失的思想粒子,被一点点拾起来。他遇到过垃圾,也发现了金子。家有珍品,不私而密之,却供世人享用,对我而言,开了眼界。对众人来说,也是精神的宴席。我们只能抱拳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