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豫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11月
如今文明社会中男性比女性优越的论调已经大不合时宜了,然而女性仍未受到和男性平等的待遇,即便在最喜欢标榜客观和公正的科学研究领域,也是如此。正如《女人的起源》的作者伊莲·摩根指出的,翻开自然科学的教科书,关于人类起源所展示的典型组图,是一只浑身长毛的公猴子,“它”从树上下来,沿着一根标定了年代的横线往前走,每走一步腰就直起一些,体毛就褪去一些,粗笨的脸庞也越来越帅气,最后“他”手上有了一根长矛,样子和电影里的人猿泰山差不多了。这只勇敢的猴子看起来像是独自走过了几千万年的漫漫长路。他仿佛人类学版的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毕生不为女色所动。
的确,我们对远古时代女性的想象,似乎仅限于抱着小孩躲在山洞里等老公带着猎物回家。如果再加上写《裸猿》和《裸女》的德斯蒙德·莫里斯的观点,山洞里还会出现这样一组对话:
——妈妈,你为什么要把嘴唇涂得红红的?
——因为自从妈妈站起来走路,你爸爸就看不到妈妈发情时充血的阴部了。为了让爸爸仍对妈妈有兴趣,妈妈得在脸上模仿一个充血的阴部。
——妈妈,你的乳房为什么越来越大了?
——那是因为自从爸爸和妈妈用面对面的体位做爱以后,爸爸再也看不到妈妈丰满的臀部了。为了让爸爸仍对妈妈有兴趣,妈妈得在胸前模仿一对丰满的臀部。
——那么妈妈,你为什么要让爸爸对你有兴趣呢?
——孩子,因为妈妈得靠爸爸养活。
在伊莲·摩根看来,我们对人类起源的的想象力正是被“泰山派”的大男子主义意淫所扼杀。类似的论调已经渗透到众多学科,至今我们的教科书在讨论商品交换理论时,条件反射一样想到的例子仍旧是渔夫要用自己打到的海狸换猎人打到的鹿,之后便是讨价还价。然而按照人类学家对现存原始社会的研究,男人打猎的时间并不多,更多时候他们是在唱歌跳舞晒太阳。所以更有可能的情况是:渔夫带着海狸到来时,猎人说,“约翰,我这几天手气不好,不过我老婆新做了一个陶罐,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泰山派”在解释人的起源时,将很多重要的跨越都归功于公猿集体狩猎的生活方式:站起来是为了奔跑迅速,体毛褪去是便于散热,说话是为了在围猎时传递信息。伊莲·摩根则认为,随着非洲森林的消失,直立行走是为了到水中躲避野兽,体毛褪去是因为经常游泳,学会说话是因为声音是在水里传递信息的有效途径。总而言之,由于环境的变化,人曾经过过一段时间的水生生活。这段经历对我们的很多改变保留至今,和凶悍丑陋的狒狒相比,我们跟聪明可爱的海豚恐怕更亲。虽然关于人如何进化而来的理论都不过是猜想,伊莲·摩根的猜想毕竟解放了人们的想象力,为我们提供了更丰富的进化图景:脖子上挂着婴儿的母猿走向大海,公猿尾随其后。
除了让人耳目一新的理论,伊莲·摩根在后记中也讲述了社会各界对她观点的回应。或许我们的祖先是人猿泰山还是美人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科学理论不应当受到个人社会属性的浸染。科学不仅无国界,科学也应当无性别。后现代主义一直强调科学不可能避开社会和文化因素做到客观。如果无法做到客观,至少应该多听几个主观的声音。和“泰山派”闭目塞听的态度相比,伊莲·摩根的坦诚相见已胜一筹。
作为一个颇有担当感的女性,伊莲·摩根的视线并不局限在进化领域。她也试图将众多文化和社会领域的问题纳入讨论,文笔生动幽默,字里行间也时时不忘自己身为女性的尊严。得意时忍不住对“泰山派”大加讽刺,但谈起当代的女性主义运动,也时有犀利见解。女人认为自己需要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解脱出来,但走出这一步的方法无非是雇佣其他女人替她们做家务。照伊莲·摩根的说法,女性对自己的解放,是以奴役其他女性为代价的。现代社会一方面是女性意识的高涨,另一方面愿意实践“泰山派”意淫的女人依旧比比皆是。这本《女人的起源》,的确是莫里斯风靡一时的《裸猿》和《裸女》的反驳,对于现代人反思女性的地位和前途,颇有启发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