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侠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网 2007年10月
对于一个对西方文明史感兴趣的人，想要对欧洲文明的起源和发展有系统的了解和认识，通读商务印书馆的汉译名著――《欧洲文明史》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本书作者朗索瓦•皮埃尔•纪尧姆•基佐是法国著名的资产阶级政治家和历史学家，此书是他根据 1828 年在巴黎大学授课时的讲义加工整理而成。全书分 14 讲，作者以简练、压缩的手法成功地概述了欧洲文明的起源和发展。
在第一讲中，作者开篇明意，首先阐明了本书的目的，即探究欧洲文明的发展历程，基佐认为存在着一种在欧洲各国文明中普遍存在的一种一致性，这便是集合而成的欧洲文明，它的历史同时具有着多样性和同一性。文明是一个可以被描写和叙述的事实，不断增加生产给予社会以力量和幸福的一切资料；把所产生的力量和幸福更加公平的分配给每个人。但这些并不是文明的意义的全部，文明还包括人本身的发展，人的各种能力、感情、思想的发展。因此，社会的进步和人类的进步是文明的两个标志，这两个成分迟早会相互产生出来。作者认为文明史可以用两种方法来处理，本书只限于研究外界事件的历史，是看得见的事务和社会状况的历史。
在我看来，这第一部分十分重要。作者没有在第一讲立即切入到具体的历史里，而是讲述了他对于文明概念的理解，首先明确了文明是可以研究的事实，而不是抽象的概念。此后明确提出了本书探讨的重点，是关注文明两个事实中人类社会的发展。他对文明的两因素的划分为我们提供了观察一个文明的切入点和标准。这与我们以前读过的历史书有显著的不同，以前读的介绍历史的书没有明确区分过人类社会的发展和人自身的发展。往往是将所要覆盖历史年代中发生的各个方面的重大事件铺陈论述一遍。而本书将文明事实一分为二，有针对性的按其中一条线来探索，因此本书没有对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以及科技航海发展等欧洲重大事件的具体叙述，这并不让人感到奇怪，这是作者将内容限定在政治社会方面的必然结果。除此特点外，可以感觉到本书针对政治社会发展的关注异常强烈，这与基佐个人背景和当时的时代背景有直接的关系，也在于展现作者的写作目的，这在以下的篇幅中有着更为明显的体现。
全书探索的范围确定为从公元 5 世纪到法国革命前夕，即从罗马帝国覆亡开始讲起。第二讲至第十四讲是对欧洲文明发展历程的具体探讨，作者认为，古代文明呈现出显著的单一性，原因是一个专制势力的社会决不允许任何其他权利的存在。而近代欧洲的文明在同一时期里显示出许多不同的发展，构成社会诸阶层的有各色各样的因素，自由成为文明因素多样性的结果，具有巨大的优越性。用文中的话来说，古代文明的结局则可能是惊人发展以后突然衰竭或者陷于停滞 ( 如希腊和印度 ) 。而近代以前欧洲文明则与此不同：“社会组织的一切形式、一切原则都在其中并存着；宗教的和世俗的势力…这些各色各样的势力原则和制度和思想感情处于一种互相不断斗争的状态，然而没有一个能消灭其他势力而占有整个社会。” （基佐 . 欧洲文明史 第 25 页 商务印书馆 ,1998 年）
我认为在这里，基佐看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即文明的“单一性”和“多样性”，基佐认为单一的文明只能使文明最终走向死亡，而文明只能在多样中才能发展。（如果换一个研究方向，这点同样适合拿到亚洲来研究中国文明从兴盛走向衰败的过程。）
罗马帝国朝廷建立了中央集权和专制政治的管理体制，在一定时期内将罗马世界统一在一起。但随着内部分裂和外部蛮族的侵略，最终帝国在 4 世纪解体了。蛮族人的到来将个人独立观念和人对人的忠诚引进了近代世界。此后地方自治的形式和精神占着主导地位，但同时帝国名称和所具有的绝对和神圣的权力观念深刻地存在于欧洲人的记忆中。
与此同时，还产生了和罗马社会性质截然不同的社会，对此后的欧洲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便是基督教会。 4 世纪末 5 世纪初，基督教会抵抗住了随帝国瓦解的命运，并在信仰上征服了蛮族，维系了文明的纽带。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政府和社会体系，独立于社会并能够扩展其影响。到了 5 世纪便存在着三种不同的社会：自治城市社会、基督教社会和蛮族社会并存。
5 至 9 世纪间不同的原因和力量尝试着促使欧洲从野蛮状态中解脱出来都未成功，直到 10 世纪初，入侵活动已被制止，欧洲居民居有定所，财产和精神因素获得了固定性，从野蛮状态内部兴起的封建制度普遍建立起来。这改变了人口分布，居社会优势的成分、社会的管理从城市转到乡间，由于封建制度的特点，封地所有者更趋于独立，家庭世袭发展起来。由于没有强有力的当局和公众的权力，以及联盟制度的困难，不可能有规则的组织封建制度。封建制度中固有着的反抗思想，有利于个人的发展而不利与社会秩序发展。
在考察了封建制度的本质和影响之后，作者转向了 5 至 12 世纪的基督教会， 5 世纪时，作为基督教民众的政府，教会建立了起来，此时宗教不再作为一种纯粹的个人的事，而是作为人们结社的一种强大而有成果的原动力出现。 12 世纪前，教士和基督教人民的合法的分离基本完成，教会对公共秩序和立法产生影响，并对近代欧洲道德和知识界，对公众的思想感情和生活方式发挥了巨大影响，但在政府秩序方面不是有益的。基佐认为，宗教的企图是控制人的情欲和意念，并在随后描述的 5 至 12 世纪教会的不同发展状态的讨论中阐述了他的思想。
在介绍了封建制度和教会的历史后，在第 7 讲中作者进入 12 至 15 世纪的自治市镇的探讨。主要围绕着市镇如何取得自治权和自治市镇的内政管理进行讨论，并认为 5 至 10 世纪的市镇状况既不时奴役也不是自由，经过市镇同封建领主的斗争起伏，市镇自治最终在 12 世纪复兴了。自治权的事实产生了一个广泛的新阶级――中产阶级（这与现代的中产阶级概念有所区别），同时产生阶级间的斗争，这对今后的欧洲文明的发展起到推动作用。
在接着的 13 至 16 世纪，被认为是原始欧洲转化为现代欧洲的过程，由于宗教信仰的精神方面的原因和封建制度方面的社会原因，促使全欧洲投身于十字军运动，这个运动让欧洲向自由开阔的思想和生活的扩展迈进了一大步。它有助于人的独立和社会的集中，意义非常深远。与此同时，君王制开始了其发展过程，促进了现代社会的形成以及政府与人民两大力量从社会诸因素的融合中脱颖而出。君王制比其他形式更好的代表并行使了绝对统治权，并具有着灵活性，它最终成功地完成了将多种社会因素融合成政府和人民两种因素的任务。在此结局到来之前，有多次企图保持多样性旨在让多种社会因素共同存在的尝试，全部以失败告终。作者分别详细的分析了组织神权政治、共和政治、混合政治失败的原因。接着列举了 15 世纪法国、西班牙、德国、英国和意大利国家和政府日益集中化的情况，此时国家对外关系和外交发展起来。 16 世纪最重大的事件是宗教改革，它的主要性质是人类的心灵对思想领域内专制的反抗，作者通过分析其发生的原因和相关的各种看法，以及宗教改革在各国的不同命运论证了这一点，宗教改革达到了废弃精神霸权和实行心灵自主的目的。 16 世纪期间，自由探索盛行于教士之中，而中央集权存在于世俗人间，二者同时存在，原因在于宗教社会的革命步伐比世俗社会快，最终二者在英国首先发生了碰撞。
英国革命的意义在于废除世俗和精神两个领域里的绝对权利，革命的目的是政治性的。虽然英国革命的发生过程有着不同于大陆的特点，但相同性却是更为根深蒂固的。用基佐本人的话来说就是：“从总的情况来看，大陆和英国都经过同样宏伟的文明阶段，两地的事情都循着同一道路演进，同样的原因导致了同样的结果。”（基佐 . 欧洲文明史 第 248 页 商务印书馆 ,1998 年）基佐认为， 17 、 18 世纪间法国居欧洲优势地位，并详细分析了路易十四的政府、战争、外交、行政管理、立法等方面，论证了其对欧洲文明进程起到的影响。 17 世纪末留下的情况随后带来的是以人类心灵的前进和自由探索的 18 世纪。与开篇相呼应，在本书的结尾处基佐又对组成文明的这两个事实作了进一步的解释：一方面是政治和社会的发展，另一方面是人内在的和道德的发展。他对文明的两因素的划分也为我们提供了观测一个文明的切入点和标准。
纵观全文，我个人觉得本书的重中之重是论述从 13 世纪起王权逐渐兴起，到 16 世纪发展成为绝对的王权， 13 至 16 世纪是欧洲文明由原始欧洲转化为现代欧洲的过程，期间各种不同的社会等级依次掌权或失势，最终都没有取得成功，但 “国家”、“人民”这两个新的因素却在进行着缓慢而不易觉察的演变，“这就是使现代欧洲区别于原始欧洲的主要特征，也就是 13 世纪到 16 世纪内完成的变化。” （基佐 . 欧洲文明史 第 135 页 商务印书馆 ,1998 年）到了 17 和 18 世纪的欧洲，这两个因素逐渐成熟，其影响超过了贵族、教士、市民这些阶级的力量，对现代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和作者的政治思想，我认为基佐对于文明史中“社会状况”的看法体现了其政治观点，从欧洲和法国的文明发展历史中指出了法国文明中许多优秀的品质，同时也通过对自由的发展历程来对法国政治传统进行了反思，我们同样可以借鉴这种独特的视角来研究和反思中国文明几千年来的发展轨迹，历史上重要思想和杰出人物层出不穷，探究不同文明时期的作为个体的内心精神世界固然非常重要，但如果跳出个别的和细节的方面，在文明发展史中清晰的沿着宏观社会状况这条线来探究，也许我们能够获得更多客观和真实的结论，基佐在 19 世纪阐发的这些思想对于我们当代社会同样有着不可否认的重要借鉴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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