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处:广州日报 2007年11月
“现在写稿子,提及七十年代,编辑非要添加上世纪字样,弄得像在写古代。有时回想‘文革’过后的种种人事,包括空气中那么一股子莫名的亢奋,跟今天比,也真仿佛是古代。”——我正准备给马世芳的书写书评,冷不丁看到陈丹青的这句话。他回忆的是星星美展,当代文化的一段青春记忆,这和马世芳对民谣时代的乡愁实在差不多,连两个人的嚣张劲儿也透露出骨子里面的相似,所以我在这里干脆直接把这段话借过来用,马世芳的《地下乡愁蓝调》和陈丹青对星星美展的回忆一样,想抓住的,都是一段已经恍若古代的亢奋时光。不一样的是,今天的陈丹青只剩下愤怒和调侃,而马世芳则把绝望藏得深深的,不让我们感觉到。这个家伙毕竟更年轻,他似乎还没有闹腾完。
我第一次看到马世芳的名字,是在他翻译的那本《列侬回忆》里面。不过当时所有的精神都在愤怒的音乐家列侬和锐利的媒体人扬·温纳身上,忽略了马世芳这个同样嚣张的名字。直到读到这本《地下乡愁蓝调》,我才明白为什么他会去翻译温纳的书,说到底,马世芳和列侬、温纳,还有他总喜欢谈起的鲍勃·迪伦、胡德夫他们,都是一类人。一样张扬、一样叛逆,一样激情四射、也一样无奈。
《地下乡愁蓝调》可以算作摇滚札记,里面有些篇章也确实有些子弹的味道,不过这本书的核心毕竟是乡愁。作为摇滚青年,马世芳出生迟了点儿,他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固然已经烟消云散,而民谣、摇滚和学生运动一样,也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当年那一代人的理想没有阻止世界变得越来越糟,却用音乐不断制造出之后一代代相信理想、热爱音乐的年轻人。作为这些年轻人当中的一员,马世芳和大家一样,一出生就怀着乡愁。但可惜得很,伊甸园之门在上世纪60年代打开又关上,后人能做的,只有怀想。
比大多数后来的摇滚青年幸运的是,马世芳虽然没赶上伍德斯托克,却见证了台湾的民歌运动——在他们家的客厅里面,以一个孩子的身份。这让我们得以在《地下乡愁蓝调》里面遇到那些最震撼人心的篇章,关于胡德夫、李双泽、美丽岛……作为“台湾民歌之母”陶晓清的儿子,马世芳有资历与台湾民歌称兄道弟,虽然他小时候未必能理解在他们家客厅里聚会的杨祖珺、胡德夫们讨论的到底是什么,但在长大之后,他还是找到了那藏在地下的音乐之根。于是他和母亲一样成为电台主持人,一样推广那些发自心灵深处的音乐。不一样的是,马世芳的时代,已经没有了民歌运动,更没有了学生运动,当年人们所追求的一切都已经幻灭,成为古代的遗迹,所剩下的,唯有乡愁,地下的乡愁。
在这本书的后记里,马世芳说他用这本书向青春告别,而作为读者,我们其实是在这本书里面重温青春。那天,我读着马世芳关于70年代生人在如今时代进退失据的描写,实在忍不住要去翻出多年没有听过的老唱片——结果我找出来的是整整一箱已经长了毛的打口磁带。想着我的青春就埋在这堆发了霉的磁带里面,我忍不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