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汤锐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11月
从1957年发表中篇童话《寻月记》以来的半个世纪中,宗璞先生用她的一支生花妙笔,为中国的少年儿童奉献了几十万字的儿童文学作品,这些或轻盈优雅或深刻犀利或荡气回肠的丰富多彩的童话和小说,与《南渡记》、《东藏记》等厚重的成人小说作品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宗璞先生艺术世界的完整风貌。
五十年来,宗璞先生的儿童文学创作,不断地呈现出多姿多彩的艺术面貌。比如早期的童话创作,包括《寻月记》、《湖底山村》等,呈现出清纯可爱的童心童趣和超凡脱俗的想象力,具有强烈的视觉效果。其中,写于1956年、发表于1957年的中篇童话《寻月记》,就是这个时期童话的代表作品。
《寻月记》采撷中国民间文学的精华,融入了作家极具个性的丰富幻想,创造出兼具民族艺术风采和作者艺术个性的独特童话精品。在这部中篇童话中,有极其优美非凡的想象,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比如在作者笔下,月光变幻的五彩缨络织成能够遨游星空的小船,又比如在嫦娥的月宫中,桂树上挂满了大幅大幅的阳光和丝丝缕缕流动的月光,又比如在幸福之国,黄沙遍野的平原上瞬间冒出碧清的河流、绿荫如帐的大树和花园般的高楼大厦……作家华美细密的文字宛如一支五彩缤纷的画笔,描绘出栩栩如生的视觉效果,简直不能想象作者当时年已半百。
除了丰富多彩令人叹为观止的幻想景观,《寻月记》刻画塑造了两个性格鲜明富有情趣的儿童主人公形象,通过他们不畏艰难险阻、与凶恶的西王母斗智斗勇、上天入地去寻找给人间带来光明的月亮的历险过程,呈现了结构完整、曲折跌宕、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有极强的可读性。特别是作家还赋予了传统的民间文学人物形象如嫦娥、西王母等一定的时代特征。这部作品中光明向上的主题、童趣十足的人物形象、出神入化的想象力、清纯而优美的叙述文字,就构成了那一时期宗璞童话的总体艺术风格。
“文革”十年动乱结束后,中国文学迎来了厚积薄发的黄金时代,历史的苦难、积淀和反思赋予这一代作家深刻厚重的人生感悟,宗璞先生创作了《三生石》等一批有关人性和历史人生的重大主题题材的小说力作。而与此同时,宗璞先生的儿童文学创作也进入了一个更加丰富多产的时期。在这个时期中,宗璞先生的童话创作从题材、主题到表现风格都更加丰富和多元化了。与早期的那些清纯唯美的童话作品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宗璞先生这个时期的儿童文学创作贯穿着博大深厚的人道主义情怀和对人类历史及人生哲理的探索,她的童话很少有直接针砭时弊的,决不停留在时下的流行的具体事物的表面,而往往直达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和价值观。
发表于1980年的儿童小说《鲁鲁》,是一曲质朴忧伤而又荡气回肠的人道主义之歌,在当时的读者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它以一种强大的力量冲决了十年动乱中长久压抑着人性善良、正义和悲悯情怀的闸门,那种深沉强烈的人道主义力量是超越时空的。小说的主人公鲁鲁虽然是一只小犬,却在它令人唏嘘的短短一生中,竟两度历经生离死别、人间沧桑,一只小狗、两个家庭,折射出了整整一部时代的历史变迁,结尾处,鲁鲁久久地坐在日夜奔腾不息的瀑布跟前,那一段无法言表的苦楚深情和着瀑布在天地之间轰鸣。这是一篇近乎完美的作品,深沉的人道主义主题与质朴的童趣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这样的作品就是深深地播在孩子们心田中的真善美的种子,是能够为他们的精神世界打下受用一生的温暖底色的。
在这类作品中,还有童话《贝叶》、《紫薇童子》、《小沙弥陶陶》等,都以丰满的人道主义情愫感动着读者。在这个时期中,宗璞先生的童话中哲理性和象征意味也明显比早期浓厚了很多,这是作家的阅历和思索的自然流露,也是宗璞先生开放的童话创作观念的体现。她并不因为自己写的是童话而降低作品的思想高度,而通过儿童世界与成人世界的互补、反照,在哲学的层面上揭示人类精神世界最原始最朴素的本质。例如《吊竹兰和蜡笔盒》强调不要随时尚涂抹流行的颜色而要保持自己生命中焕发出来的个性颜色;《书魂》以赤子的真诚锐利的目光,穿透一切平庸和虚伪,发现真理和价值,嘲讽那些没有内容没有分量,只靠把一堆堆华丽词藻和装帧勉强捆绑在一起维系一个空洞世界的文化垃圾;《邮筒里的火灾》通过信与信之间的对话,简约而别开生面地呈现了人生百态;还有如《七扇旧窗》中表现的那种人与自然的心照不宣,等等。《总鳍鱼的故事》可以看作是这类童话作品的代表作,它通过一个生物进化的传说故事,通过一群远古的生物通过艰难的攀登获得高级生命,来揭示文明进化以及个体生命价值实现的本质。宗璞先生的童话从立意到想象都很大气,有着广阔和深邃的内在空间,有着飘逸的浪漫情怀和浓浓的书卷气,呈现出一种文化的张力,这使宗璞童话在中国当代的儿童文学中显出了一种独特的雍容风采,极大地拓展了童话的表现领域和表达方式。
在这一类童话中,往往有一个纯真的孩子的形象,代表了作者心目中的“赤子之心”,表达了作者对当代社会中商业化大潮中物欲横流的现实对人们心灵腐蚀的某种反思。
这一类童话中,有些也许不很适合年幼的孩子欣赏,有些作品介乎于成人文学与儿童文学之间,但是,对于那些正处于价值观形成的敏感期、成长的青春叛逆期,追求独立思考和天马行空的少年人,有着很好的启迪意义。最能体现宗璞先生“成人的童话”创作观念的是她于1989年发表在《上海文学》的“童话三题”,通过一个内心纤细、有丰富的情感体验的小主人公勉儿,从大自然中那些微小的事物上感知着生命轮回、人生价值、命运变迁……更多的时候,这类童话其实更适合那种童心犹存的成年人阅读,心底吟着古老的诗意和感悟,在物欲横流的当代,这些作品提供了一个稀有的纯净角落,给予那些疲惫的心灵一种温暖隽永的慰藉……非常难得的是,宗璞先生能够在深刻的人生哲理与纯真的童心之间找到一条相通的幻想小径,为她的深邃的思想找到这样一种贴切而又美丽的表达形式。
在这些意蕴深邃的作品之外,宗璞先生也创作了一批有着奇妙鲜活的童心童趣的童话短章,比如《冰的画》、《海上小舞蹈》、《关于琴谱的悬赏》,无一不是用儿童的眼睛看世界,展现一派优美、纯净的想象,空灵的意境令人陶醉。在创作出《南渡记》、《东藏记》那样将广阔的历史社会变迁与中国知识分子命运浮沉熔于一炉之长篇巨制的宗璞先生,也会有如此轻盈飘逸、优美纯净的小品短章奉献给少年儿童。
五十年来,宗璞先生的童话、始终是中国当代儿童文学中的一道无可替代的美丽风景。宗璞先生的文字优雅华美,叙述从容细密,用词、结句都透出女性的优雅和讲究,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和飘逸的诗意,为儿童文学带来了高贵的审美享受,为儿童文学带来一种隽永的回味。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相信,在经过历史长河的冲刷、能够在中国儿童文学史上积淀下来的珍宝中,宗璞先生的童话会是灿烂的一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