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文辉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12月
□现代学林点将录·正榜头领之三十四
杨树达(1885-1956),字遇夫,号积微,室名积微居、耐林庼;湖南长沙人。
杨氏有《温故知新说》一文,指“温故而不能知新,其病也庸。……不温故而欲知新,其病也妄”。他私下于日记中说明:“温故不能知新者,谓黄侃;不温故而求知新者,谓胡适也。”实隐然以既能温故亦能知新者自居。而观其实际,则似为七分温故三分知新,尚温故有余而知新不足也。
清代朴学,大体以小学为正轨,以训诂为中心,至高邮王念孙、引之父子而登峰造极。而杨氏论学,最尊王氏父子,尝谓“清儒善说经者,首推高邮王氏。其所著书,如《广雅疏证》,徵实之事也;《经传释词》,捣虚之事也。其《读书杂志》、《经义述闻》,则交会虚实而成者也。呜乎!虚实交会,此王氏所以卓绝一时,而独开百年来治学风气者也”;至其本人,即多承高邮宗旨而有所变通。如“徵实”方面,因循王氏因声求义的旧旨,融会欧洲语源学的新法,乃由声类溯语源,其论述辞少而量多,汇为《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积微居小学述林》;晚年又以其法转治甲骨金文,先后成《积微居金文说》、《积微居甲文说》、《耐林庼甲文说》、《卜辞求义》。“捣虚”方面,“仿《经传释词》之体”,融会西方语法学而成《词诠》。“交会虚实”方面,有《淮南子证闻》、《汉书窥管》,亦承袭《读书杂志》的余绪而作辩证;校订子、史诸书的《积微居读书记》、《盐铁论要释》,性质实亦略同。
大抵杨氏仍以训诂学为重,较之高邮二王,功力虽有不逮,而方法、视野过之,自有后来居上者在,故时人举为“今日赤县神州训诂小学之第一人”。
此外撰述尚多,如《周易古义》、《老子古义》、《论语疏证》网罗汉代以前相关古训,虽述而不作,犹胜于疏而不证;《古书疑义举例续补》、《古书句读释例》承清人俞樾《古书疑义举例》的体裁,皆发凡起例之作;治《汉书》之余,有汇辑社会史料的《汉代婚丧礼俗考》;抗战时为“严夷夏之防,切复仇之志”,有借古寓今的《春秋大义述》;其他语法、修辞、文字的讲义种种,尤其次要耳。故余嘉锡感叹:“吁!多矣哉!非兼人之力不致此!”
杨氏早年任教湖南师范学校,毛泽东曾旁听其课;1919年湖南组成代表团晋京请愿,欲驱逐督军张敬尧,杨、毛皆为代表。故1949年后,毛泽东多次会见杨氏,三度回复杨氏信函,并将杨函转予中国科学院。既与最高领袖有此老乡、老师的关系,杨氏自备受礼遇,其著作虽不合当时弃旧趋新的风气,亦能在中科院所属的科学出版社不断刊布,实属学界的异数。
按:郭沫若时任中科院院长,实为掌控全局的官方学术领袖,杨著《甲文说》交郭审订,郭提议删削若干他不同意的篇目,杨氏格于形势,亦“不能不从其意有所删薙”。但私下则牢骚满腹,指郭“心有成见,必欲推翻余说,遇有可为之助者,乃急不暇择也”,又云:“郭沫若来书……云董某(按:董作宾)妄人,其说未可尽信。记《卜辞通纂》曾言读董《断代研究例》,拍案叫绝,今乃斥为妄人,鼎堂真妙人哉!”更讥郭氏为人势利翻覆。
又,陈垣1952年致杨函有云:“来示谦欲法高邮,高邮岂足为君学?况我公居近韶山,法高邮何如法韶山?”盖劝杨氏舍王念孙之学而宗毛泽东思想。杨以此转告陈寅恪,陈乃复函戏言:“援老所言,殆以丰沛耆老、南阳近亲目公,其意甚厚。弟生于长沙通泰街周达武故宅,其地风水亦不恶,惜艺(励)耘主人未知之耳。”陈寅恪意谓自己生于长沙,则亦“居近韶山”,政治风水自佳,使陈垣(励耘主人)闻知,当亦建议他“法韶山”矣。
按:五十年代,陈氏旧作《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元白诗笺证稿》虽得重版,但论文集《金明馆丛稿》两编、新著《柳如是别传》皆“盖棺有期,出版无日”。则自世俗而言,陈氏虽得身后之名,自不及杨氏家近韶山,能享生前之荣也。
侄杨伯峻,能承杨氏之学,所著《春秋左氏注》、《论语译注》、《列子集释》,皆有传古之功。
诗曰:积微著述为谁删,出版须过郭老关。毕竟生前胜寒柳,长沙风水近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