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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战争后，青年孙文转投革命，前途未卜。在《青山一发》中，陈舜臣以“说故事读历史”的惯用形式，跳脱定论，从大事件背后的小细节里，还原一个鲜活的青年孙文形象——密云急雨中，他有血性，有骨气，有愤懑，也有彷徨。正如鲁迅评价的那般，“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

为了重新认识青年孙文，穿越历史，《青山一发》浓墨重彩地复排了晚清的那些事，慈禧太后、光绪皇帝、李鸿章、张之洞、袁世凯及宫崎滔天等人，或顺势而起，或逆流而动，不同政见者在王纲解纽大潮里微妙博弈。而青年孙文之流亡之崛起，他的运动有两项目的，即走向共和，消灭大清。作为弱势大赢家，年轻的孙文就像“以时速四百公里雄飞的鹘”，迎向辛亥之路，那细长如一根发丝的青山中原便出现眼前，他也确信自己所期待的新国家，正强而有力地奠定并前进着。

文：文琳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12月
　　
　　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以后，尚在美国餐饮打工的孙中山筹集旅费于12月回到上海，月底被推举为临时大总统。忆苦思甜，从1895年第一次上书李鸿章开始筹措革命16年艰辛，他与老友宫崎滔天重聚时说到之前他在1907年和1910年两次被逐出日本的事，仍忿忿地说，“我非常怨恨日本”，“常常受到其政府的苛刻待遇，对此并非没有不满”。

　　而实际上，孙中山对日本的态度，却常常是“策略性”的。1911年以后，袁世凯复辟引发二次革命，一切从头来，革命形式越来越不容乐观，如陈舜臣老先生在《青山一发》中所说，“时代变得越来越严酷了”。在欧美碰了钉子的孙中山周旋于日本各政界名流之间，不得入东京而只获准在横滨停留，对日言辞多有前后不一之处，并在他的在日著名演讲“王道”论中，公开称赞日本，被拜访过孙中山的日本记者松岛评价为“好似个'无节操之女郎'”。

　　的确，不必说孙中山早年，应该说孙中山的整个一生，都是十分带有挫折感悲凉感的。尽管陈舜臣自说在《青山一发》中呈现的是辛亥革命前一个“貌似相当乐观”的孙文，但重提这段历史，年轻的革命者孙中山其乐观深处的悲凉也是能感受到的。

　　关于孙中山早年间的革命经历特别是其在日本谋求发展和支持时期的遭遇，中山大学孙中山研究所曾经和广东孙中山基金会一起在1996年出版过的一套丛书，其中专门就孙中山与日本的关系收录李吉奎老师的《孙中山与日本》和段云章老师编著的《孙文与日本史事编年》，后来又有台湾文化大学日语系的陈鹏仁老师出版《孙中山与日本友人》等若干专著，中山大学历史系桑兵老师也在其《孙中山的活动与思想》一书中对孙在日本的经历给予非常大的关注。现在在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最新历史小说《青山一发－－从孙文崛起看大清日落》中，作者日籍华人陈舜臣也对这段时期重墨书写，并在后记中点破，“孙文与日本友人之情谊亦是此小说的主题之一”。相比较于之前，90年代以来的“孙学”研究正从关注孙在内地的革命活动到关注孙在海外特别是日本的活动的转变中。

　　但是如果细心点儿我们很容易会有这样的疑问，日本明治维新后所建立的立宪君主制政体与有西方教育背景的孙中山一直孜孜倡导的共和思想，两者是矛盾的。而据统计，孙中山的整个革命岁月，十余次出入日本，却有超过三分之一是在日本活动，孙与日本的关系明显较之他与欧美的关系要密切得多。为什么会这样呢？

　　原因很明显，一个是在地理上，在仍以船只为交通工具的20世纪初，日本更便于频繁往返提高革命效率，也不会出现像辛亥革命时孙中山在美国丹佛根本不知情的状况；此外，由于有共同的儒学传统，文化上中国人容易对日本有亲近感，同属东亚文化圈也更能有休戚相关、唇亡齿寒的心理，虽然近代，日本更多的是以一朝得势便变身为侵略者的面目出现；最后是更重要的，孙中山在美国时结识日本人南方熊楠，并通过他认识犬养毅，再由此而相继认识内田良平、头山满、宫崎滔天、平山周、儿玉源太郎等人，这些日本人对孙中山革命事业的展开以至后来的整个革命活动中都扮演重要角色，宫崎滔天的回忆录《三十三年之梦》就是佐证。

　　这些日本人的身份，从无业浪人到实业家到政客，分布广泛，对孙中山的革命理想同情之余亦都有精神上和行动上支持，如孙中山在广东发动的广州起义和惠州起义，包括后来由黄兴指挥的若干起义，都暗地得到过以这些日本人为中介的日本的支持。孙中山在伦敦时通过老师康德黎认识的梅屋庄吉夫妇，后者也终其一生倾其所有支持孙中山的革命事业，甚至孙中山与宋庆龄的婚事也由其夫妇撮合。

　　据不完全统计，在辛亥革命前，即孙中山早年在日本活动期间，共有三百多日本人追随他，更不用提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如在孙中山早期活动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陈少白和郑士良等人。清朝废除科举后，赴日留学成为晚清知识分子的出路之一，留日学生数目每年都呈倍数增长，直到日本采取措施限制名额才控制起来。这批日本人和在日学生的支撑是早年孙中山的主要政治资本。

　　孙中山早年寻求革命支援，在日本屡屡碰壁，大概也跟这个国体和政治追求分歧的原因有关。而这反过来也是日本对长期滞留日本的孙中山态度多变的原因之一，孙要的是共和，革的是封建帝制的命，并在后期逐渐有往苏联共产主义靠近寻求合作的意识，对于当时也正为国内日益高涨的共产党运动头疼的日本政府来说，不能说是件让人舒服的事情。

　　《青山一发》这本书正是企图用小说的语言复原这一段历史。如果我们看倦了正儿八经的史学研究著作，想要以更轻松的方式比如以小说的形式来读一读这段历史，《青山一发》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正像陈鹏仁在给该书写的推荐文中所说的一样，“陈先生为了写一本历史小说，都一定到与其有关的地方去考察、查证和求证，以本书为例，就包括美国、英国、东南亚各地，日本自不在话下”，又说，陈的历史小说“非常忠于史实，文字优美，尤其对人、事的查证，极为详尽，非一般小说家所能及”。边读历史还要获得阅读小说的快感，要把握住最可靠的事实却又不想错过眉目处的随意，陈舜臣老先生是值得信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