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雷淑容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12月
我一直觉得，在眼下，人们需要一个独立的乐评人，或者流行音乐评论家，远比需要一个文学评论家和书评人迫切得多。就我的经验来说，文学边缘化了，小说基本不用看了，诗歌散文不读也罢，畅销书更与己无关，但流行音乐不同，它们像水，无孔不入，更是借了娱乐的强势所向披靡，无论男女老幼富贫强弱，一律通吃，即使你虚空高蹈，清浊自辨，也依然不可避免被灌个满耳满怀。
而且，我听一首歌，喜欢一个歌手，却从来都是无凭无据的——只是因为喜欢。比如我喜欢张雨生，几乎都快二十年了吧——他车祸去世也有十年了。他的高亢、明亮、单纯和忧郁曾经是我青春时期反复咀嚼的伤感，许多年过去了，音犹在耳，每每听及，总感怀万千，甚至心疼，乃至泪下。这种毫无道理的耽溺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直到最近读到李皖在《五年顺流而下》中所写：“这又是一个对乐队乐音、中庸摇滚痴情的人，这种类型的音乐，加上张雨生学生仔般清嫩的高音，却是貌不合神也不合，他是形象与内心相悖离的两面体。”“时间没有在这张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也再也不会留下多少痕迹……这是一个并没有完整说出自己的人，他还在调理这弦索，而我们所见的，将永远是他在调理弦索的这一阶段了。”深情，华美，矛盾，脆弱，戛然而止——何其短暂的歌唱，恰似一场永不回还的青春，又与烟花般的初恋何其相似。李皖帮助我找到了症结。
李皖帮我解答的另一个疑问是关于齐豫的。我喜欢她也有很多年了。当年把她和三毛一起连带着喜欢，后来我抛弃了三毛，却怎么都没放得下齐豫。无它，就是没来由地觉得她美，像天籁般，没有杂质，又有着天涯海角般的惆怅，直到2004年她开始唱佛歌，我感觉到了不对劲。逐渐地，我放弃了听她。这个不对劲，我没有深究，也从来没想过去深究，但是李皖替我说出来了：“它不近佛，倒是近膜拜；不近宗教，倒是近善男信女，近求神拜仙”，“重要的不是歌该不该在此存在，而是歌和歌手，有着不同的境界”，“听齐豫的佛歌，并不让人稳下来，宽心，静气，寂静。而是总听到声音。它们太美。”
对我而言，《五年顺流而下》是一本迟到的书。而对流行乐坛而言，它更是一本迟到的指引。多年来，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个领域的浮华、热闹和喧嚷，对其中的苍白、浮浅、庸俗亦已麻木不仁，与它表面的盛大和繁华相比，公正的独立的评论和理性批评显得太微弱了，甚至几乎为零。李皖不是专业乐评人，他不说教，他没有架子，没有成见，也没有模式，严格地说，他只是个听歌的人。听歌多年，于欧风美风港台风中浸淫多年，乐在其中，有感而发，便辑成了《五年顺流而下》。所谓“五年”，即李皖从2000年到2005年的中国流行乐坛的一次梳理——不是系统的，有目的有方法的整理，而是随意的，灵光乍现般的点评：某个歌手，某个乐队，某首作品，某种唱法，某种现象，或者某张碟，某次转型，某种风尚，就像一次采风的旅程，乘着歌声的翅膀，顺风顺流，一路采撷。李皖的乐评，写得随心所欲，婉转自在，文体与语境完全不受限制。他写歌手，高晓松、朴树和许巍，写人就是写其音乐；他写罗大佑、邓丽君、崔健、黄霑、齐豫、王菲、凤飞飞，写他们就是写一段乐史、一种情怀、一种局限；甚至他评一张唱片封面，所表达出来的也是一种文化，一种风格。李皖身上兼具音乐发烧友的热情、媒体工作者的敏感、文化研究者的尖锐、乐评家的准确、歌者的自由与听者的宽容，所以，他总能在一片芜杂、喧嚣、媚俗中去芜存菁，黑白立辨，把最主流、最新鲜和最有希望和活力的那一部分展示给听者和读者。而这些，恰恰是我认为的好的乐评，大众所稀缺的文化指引——它们能在作品与受众之间，在流行音乐的商业理性与受众的感性选择之间，在娱乐和艺术之间架起一座桥梁，建立一种联系，产生一种品质，即：真诚，美，生命力——这才是真正的流行音乐艺术之本。
李皖的这本乐评，对罗大佑、崔健、邓丽君的歌迷是迟到的，对周杰伦和陶喆的歌迷也是迟到的，对超女快男的粉丝更是迟到得太久。而对我这样没心没肺的非乐迷来说，它是迟到的安慰。它不仅为我解决了一大堆关于听歌的疑惑，更为我理清了多年来懵懂的听歌经验：原来我一直钟情的歌手和音乐都属于同一路数——“通俗美声”。李皖说这类听者一般有着“自以为是的灵魂高蹈”。他说得很有道理，一直以来，在听歌的领域，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在场的，我是个旁听者，过路人，一个跟时代脱节，跟流行无关，与大众趣味相去甚远的人，一个没有疑问的人，但是李皖告诉我，不对，你一直在的，你是一个同谋，参与者，分享者，受益者，只是你一直在用耳朵听，没有用心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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