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鲁平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12月
我曾经在一篇评论文章中说过,散文创作在中国文学的发展中,大致有三种比较明显的传统或艺术特色,一种是偏重意识形态,强调“传道”、“载道”的散文。无论什么题材,写作者总是凸显出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意识。晚明以前的散文家基本上推崇这种散文。其次是由李贽启蒙、开始于“公安派”作家的以直接抒写性灵为追求的散文。作家偏重主体的内心感受,无论是喝酒品茶抑或乡情亲情,还是社会观感、山水畅游,都主张公开袒露、直达心灵。应该说五四后许多现代散文家都继承了这一传统,并把这一类散文的创作推到了一个很难超越的高度。当代文学中的散文创作在延续与兼顾上述两种传统的同时,由于时代和文化等多种因素的影响,许多散文家把关注焦点转移到文化和历史自身,以人文历史为题材,通过对人文历史素材的重新梳理和考证,力图对文化和历史本身作出反思,形成了散文创作的第三个潮流,即所谓的“文化散文”。
今天,我依然坚持我对散文艺术的基本看法,但是,我也要坦率地说,面对卢苇的散文集《文雅英芬》,我很长时间困惑于他那些既优美又兼具思辨的散文究竟属于哪一类。从题材看,卢苇似乎更感兴趣的是历史和历史遗迹,比如《谒闯王陵记》《过曹植墓》《逆水舟过白帝城》《龙眠山唱晚》等,虽然他也写家乡,但是历史文化氛围浓厚依然是卢苇散文的重要特色。从技巧的层面看,卢苇的散文如同书名,很文雅。无论写旅游古迹还是家乡,卢苇都很讲究文字,这种讲究已经到了很极端的程度。读完作者的自序和后记,再看作者的作品,相信每个读者都能感受到卢苇对汉语的热爱,对汉字神韵的狂热追求。比如他说三峡是“高山长水”、说李自成的大顺军“捉脚不住”、说历史的长河“兆兆年,亿亿岁”、说汽笛的短促“斩钉截铁”,这些看似熟悉而细想有点陌生感的语言,足以见证卢苇对文字的热爱与锤炼。但最后读者会震撼或者感动的是,卢苇在雅致的描述之后,在深层的情感之下,文字之间所流露出来的思想。比如李自成究竟殉难何处、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李自成的失败,他认为对这些问题的追问和议论,从某个角度看是多余的,毫无意义的。在作者看来,李自成对自己悲壮的人生从来没有悲切和隐虑,他以生命殉事业的精神对后世将是一种永恒的影响。又比如,在叙述曹操对曹植的疑忌、曹丕对曹植的阴险伎俩时,作者说出了一个令人深思和震撼的观点:在中国这样一个讲究亲情的文化传统中,为什么亲情会拜倒在权力的铁拳之下?当然作者没有展开讨论这一观点。在我看来,中国的亲情如同整个儒家文化一样,具有很强的功利色彩,并且在儒家的视野里,没有纯粹的亲情,而只有与政治伦理联系在一起的亲情。
由此说来,卢苇的散文是传统性情散文与文化散文的杂糅。卢苇在这部散文集中,通过对游历过程中的思考、考证和情感的表达,张扬了一种建立在旁征博引的知识和谨慎分析的基础之上的含蓄而优雅的情感。令人欣慰的是,卢苇善于把历史中属于考据、引证的那些知识和学术内容形象而朴素地表达出来,从而跳出了充当历史学家的陷阱。我从来主张,作家不要去充当历史学家,当然也不要充当法律学家、经济学家。
在湖北的散文创作中,曾经有碧野先生这样的传统意义上的大家,后来有徐鲁这样以读书为中心的随笔散文和华姿这样充满宗教文化氛围的散文,同时也有任蒙和卢苇的以游历和行走为切入点、以历史和历史遗迹为中心的文化散文创作。这一勾勒基本可以视为湖北当代散文创作的轮廓。这些散文创作中都充满了智慧和知识,都饱含了作家们的独特视角和思想,但是在这一散文创作流变中,卢苇的文字典雅和情感漫溢纸背的含蓄而精致,是值得关注和重视的。这是一种汉语文学神韵和风骨的继承与发扬,作家的这一审美追求在当下浮躁的文化环境下更值得我们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