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蒙《虚掩的土屋小院》有感
文:李凌 出处:伊犁晚报 2007年12月
“火是冬天的花朵”是维吾尔族的一句谚语。我一直对这句渗透着诗意和哲理的谚语似懂非懂,直到读完王蒙的小说综合文集《虚掩的土屋小院》,我才有了更深的理解。
对于王蒙来说,1965年到1971年下放到伊宁市巴彦岱参加劳动,那一段时光是他人生的一个冬天。但在这段时间,他的内心却燃烧着一团火,这团火后来凝聚成他对伊犁的特殊贡献———有关伊犁的系列小说,而《虚掩的土屋小院》收入的大多数作品都是他在伊宁市巴彦岱生活和劳动时的人和事的原型。王蒙没有因为自己被下放到伊犁而沉沦,而是将这段时间作为他向生活在底层的农民学习的一次机会。在巴彦岱的六年多时间里,他时刻学习,处处学习,他最“显摆”的是学会了维吾尔语,他用“另一个舌头”开阿凡提式的玩笑,他和房东二老结下了一种超越了民族、文化的最为真挚的乡土亲情。巴彦岱人对王蒙说:“我不知道王蒙哥是不是一位作家,我只知道你是巴彦岱的一个农民。”这是对他的最高褒奖。他用维吾尔语的思维方式,逼真、传神地写出了维吾尔人的民族性格、民族心态、灵魂深处的忧思以及对事物的理解和表达方式,这种乡土亲情在他的伊犁系列小说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本书《淡灰色的眼睛》一文中,生产队长向县政工组推荐刚刚受到“打着红旗反红旗”批判的马尔克为“活学活用”的积极分子,而且将自己给大渠堵口子的功劳奉献给马尔克,需要“老王”帮助写讲用会的材料。最有意思的是队长给“老王”做思想工作:“他也堵过嘛,你老王也堵过嘛,如果现在让你去开讲用会,我们也会给你整一份好好的材料。”他把“好”字拉长了音,拐了几个弯,以示强调。然后又说:“我们维吾尔,是这样一些人,性格温柔,手也是软软的……这又有什么问题呢?好事情嘛!”这种把庄严的事物人情化、实用化和戏谑化的处事方式是普通人的一种非常普遍的方式,这是现实情况下的一种生存智慧和斗争策略。
本作品集中的压轴之作《虚掩的土屋小院》一文中,对于生死的看法,维吾尔族人和汉族人有着相似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房东阿依穆罕对“老王”诉说:“命是胡大给的,胡大没有让他们留下,我们又说什么呢?这不是,我没有爸爸,我没有妈妈,我没有孩子,可是我有茶。”把生和死看着是胡大的安排,在一种超脱和平静中接受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作为一个不幸的女性,在孤寂中,阿依穆罕只有用茶来排解内心的空虚和寂寞。而穆敏老爹对死亡却又是另一种解释:“人应当时时想到死,这样,他就会心存恐惧,不去做那些坏事,只做好事,走正道,不走歪道。”穆敏老爹认为一个好人,每天做五遍祈祷时应该想五遍死,死会令人向善。这种除去宗教心理的生死观的思维形式,更是一位乡村哲人对于人性的大彻大悟,是一种人类共同具有的超越民族和宗教的良知。
王蒙深入生活,结交了许多维吾尔族朋友,这为他的有关伊犁的系列小说提供了丰富的人物原型。在《虚掩的土屋小院》这本综合作品集中,王蒙采用本真朴实的纪实手法,写“老王”在和他们长期的生活和劳动中,从相识相知到相交,逐步揭示人物的身世、性格、快乐和忧伤,然后抵达他们复杂而深邃的灵魂。比如王蒙提及维吾尔人的“塔马霞尔”(维吾尔语:嬉戏、散步、看热闹、艺术欣赏等意思),那种家庭聚会中一浪高过一浪的歌唱和说笑是“塔马霞尔”,那种带有地方特色的语言加上汉语或是其他民族语言的不着边际的语录式背诵,同样是语言的“塔马霞尔”,民兵连长深夜将“牛、羊、鸟、鱼”等请来一起喝酒更是“塔马霞尔”,而穆敏老爹将“苦中寻乐,以苦为乐”称之为“伟大的塔马霞尔”。这种对待生活的态度恰恰是人类游戏天性的一种最本真的体现。
“火是冬天的花朵”,王蒙在伊犁的不平常生活经历,铸就了他的小说集《虚掩的土屋小院》的厚重和纯朴。生活的经历是一个作家写作的源泉,在那个人生的冬天,王蒙以内心燃烧的火一样的生活热情开出了美丽的花朵,散发出浓浓的芳香,这正是生活给予他此生最珍贵的馈赠。《虚掩的土屋小院》值得我们仔细地阅读、学习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