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斗 出处:广州日报 2007年12月
艺术的目的是交流感情和感受——列夫·托尔斯泰是这样说的。尤里·波利亚科夫很慎重地对待这句平平无奇的名言。在这位后苏联时代的讽刺作家笔下,经典俄国文学的痕迹好像不很明显了,托尔斯泰山一样厚实的风格,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去活来的道德与宗教折磨,都与《蘑菇王》里轻佻的欢爱描写别如天壤。但波利亚科夫说,他的小说仍然是细心观察、体会过俄罗斯发生的一切的产物,他书中讽刺的人与事,都是值得从中发现讽刺意味的现实。
上世纪90年代的俄罗斯在辞旧迎新的时候涌现出不少社会问题,“老大哥”由于缺少长期的过渡,转变突然而惨烈。《蘑菇王》的主人公,“洁舒”洁具制造公司的老板斯韦列里尼科夫原是军官出身,在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中应时而动,到叶利钦上台以后修成正果,成了腰缠万贯的大企业家。接下去,他的生意就不单是洁具了,他去竞争一个工程项目,得去贿赂司长,去搞定过去的合作伙伴,去摆平抓住他的把柄的媒体,一切做得顺理成章。饱暖思淫欲,斯韦列里尼科夫很快与发妻分手,把女儿踢给对方,用慷慨的物质牺牲换取与聪明伶俐的女大学生斯韦特卡合法合情的同居关系。一个国家在“转型期”里会发生的各种负面现象——权力寻租、卖淫嫖娼、地方动乱乃至政治谋杀——他和他身边的人都见识过、亲历过,并坦然地接受为现实。
弥散在《蘑菇王》中的是尖锐的、引人深思的对比。昔日的政治教导员、行政长官、忠实执行中央决策的一把手们,悄悄违背自己的诺言,连嘲带骂地叙说往事;民主德国耸立的朱可夫塑像,现在横倒在地无人问津;昔日的集体农庄的地盘早就被分得一干二净;当年风景别致的军队休息地被改造成了疗养地,有钱人在这里建起自己的小别墅,而旅游产业依然惠顾不到最底层的人,渔民在河里捕捞越来越容易捕到的鱼儿——河水不再清澈,鱼也受了污染。斯韦列里尼科夫的上辈人怀有我们所熟悉的真诚,毫不怀疑自己的祖父祖母是纯洁的,面对血流成河的事实,他们只能黯然神伤。他们的虔信在新生代眼里,在挖到改革后的第一桶金的后辈的眼里,实在不值一提,连嘲弄一下都嫌费事。
“蘑菇王”是斯韦列里尼科夫童年时的传说,作家用这个意象来指代人再也回不去的昔日故乡。在布拉什卡爷爷居住的乡下大森林里有许多蘑菇,它们牵挂着孩子们的梦境,乡人们一代代流传的故事是,找到蘑菇王的人就会交得好运。当这位总是被作家讽刺地称作“‘洁舒’总裁”的主人公终于回到那里,巧遇童年的小伙伴时,他的身边带着天真烂漫、从不表现心思的小未婚妻,心里挂念的则是前妻与自己的前商业伙伴韦肖尔金之间不为人知的勾当。真可谓“物非人是”,故乡遇故知,而这个天堂一般的地方早已本色全无。放弃道德,远离纯真,投身物欲人海,在一条猛然调整航向的大船上捞一个盆满钵满,同时提防着外人和自己人的算计,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斯韦列里尼科夫在神情恍惚中,终于见到了一棵曾经梦寐以求的蘑菇王,然而,顷刻间,它便化作了一摊让人作呕的黏液。没有奇迹还能佑护于人,因为他距离诚实与清白已然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