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诒三 出处: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7年第10期
关于《文选》的导读性著作,1990年前后有文选学专家屈守元先生著的《昭明文选杂述及讲读》和《文选导读》两书,但出版十几年了,市面上已经很难见到,我个人也盼着有新的关于《文选》的导读性著作,所以,从网上查到刚刚上市的《文选讲读》(胡晓明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赶忙跟一些书店联系,尽快邮购了一本。高兴地打开阅读时,却觉得很失望。该书仓促成书的痕迹十分明显,粗粗说来有以下数端。
先说注解方面的仓促。该书选择《文选》中的30多篇作品,作为导读性读物,这是可以的。问题是,既然“讲读”,按一般的理解,就该由该书的作者“讲”和“读”,但是,所选30多篇作品的注解完全采用的李善注!作者在开篇《文选导读》中说:“注释全用李善注。这是《文选》这本书的特点决定的。李善注……是《文选》有机的组成部分,没有李善注的《文选》就成为另外的书了。”(胡晓明:《文选讲读》,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5页。下引只标注页码)如此重视李善注未尝不可,但若说“没有李善注的《文选》就成为另外的书了”,就让人疑惑了:难道这本《文选讲读》有了李善注,就保持了《文选》原貌吗?就没有成为“另外的书了”吗?果真如此,为什么书名和作者都变了呢?既然只是选编,还谈什么保持《文选》原貌?
李善注价值很高,这是事实,但既然讲读《文选》,应该考虑让初学者读懂。专家、学者阅读或研究《文选》,自然会找足本善本,不必读这种勾兑过的二手货。就是说,李善注质量虽高,不能成为该书采用它的理由。因为,稍微了解李善注的人都知道,它以注出《文选》中的典故出处为主,很少解释疏通文义,所谓“唯只引事,不说意义”(唐玄宗语);著名学者王宁说它“适合文学的研究者使用,而为一般的阅读者扫除应扫除的文字障碍,则非其主旨所在”(《文选学论集》,时代文艺出版社,1992年,67页)。再说,《文选》中的文章,生僻字很多,李善注采用反切注音和直音,从初唐到今天,语音变化很大,许多切语对今天的大多数不熟悉音韵学的读者来说,难以拼读出来,如:“跪,渠委切”(65页)、“煜,弋叔切”(142页)、“话,下快反”(150页),等等。可见,李善注对于初学者阅读《文选》,并不合适。
《文选》的选读著作,有赵福海先生著《昭明文选研读》(时代文艺出版社,2001年),其中选文28篇,每篇正文前有“鉴赏”,然后是“原文”、“详注”、“今译”。还有王友怀等先生著《昭明文选注析》 (三秦出版社,2000年),选诗文160多篇(首),每篇有原文,然后是“译文”、“注释”和“评析”。这两种选本,都适合初学者,编著者在“注释”方面颇用心思,考虑了读者的需要。和这两书相比,《文选讲读》既是选本却又采用李善注,就不伦不类了。
还有,李善之后,清代梁章钜著《文选旁证》,胡绍煐著《文选笺证》,近人高步瀛著《文选李注义疏》,刘文典著《三余札记》等,对李善注多有补充、订正,《文选讲读》既然以专家的姿态给普通读者“讲读”《文选》,最起码应该在李善注的基础上参考清代以来的《文选》注释成果作出适合今天读者的注解和注音,不然就难辞凑合之咎,不免偷懒之嫌。
再说导读、讲解方面的草率。该书语言表述方面时有纰漏。在谈《广绝交论》的“语言与结构之特点”时说:“而在篇章结构及手法方面,本文最大的特点在于‘立论深邃’和‘说理透彻’两点。”(193页)读了这样的句子,我很吃惊,一篇文章的“立论”和“说理”如何,难道是“篇章结构及手法方面”的特点吗?
有些句子半文半白,颇有“国学大师”口气,如“文化史扩展”中一段:“刘孝标实乃一书痴也。有《世说新语注》,极有名。被列为‘四大名注’之一,另外三注分别是:三国裴注、文选善注和水经郦注。”(135页)恕我孤陋寡闻,“四大名注”的说法有什么出处,我还真不知道,当然也不知道把这几种注解定为“四大名注”的标准和依据了。如果训诂学知识不多,还真理解不了“三国裴注、文选善注和水经郦注”一句,“三国裴注”的“裴”和“水经郦注”的“郦”都是姓氏,莫非还有个姓“善”的人为《文选》作注么?再说,“刘孝标实乃一书痴也”用于开篇,实是点题之笔,接下来的文字应该围绕这一话题提供“刘孝标实乃一书痴”的故事或资料,但作者却说了一番“四大名注”了事,未免悬念太大了吧?
讲解部分不少引文与原文有出入,且举三例:①“《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作为也。”(92页),我查考了多家版本,句中“所作为”应为“所为作”。②“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93页)一句话中就有三处错误:“函粪土”,应作“幽于粪土”;“鄙没世”应作“鄙陋没世”;“表于后也”应作“表于后世也”。③“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 (102页) 《论语》“修”字前有“则”字。
另外,书中不少地方出现了常识性错误,尤其让人感觉其为仓促、草率之作。且引下面一段话:
互文,即同一词语内部互相解释的一种倒装构词形式。古人为增强文句的新奇效果而常常故作互文。史称“江文通好作奇文”,因此江淹的作品中就有不少互文的用例。比如《恨赋》中就有:“孤臣危泣,孽子坠心”一说,“危”和“坠”此处当互换位置来解释。又如,《别赋》中的“心折骨惊”一语,实当作“心惊骨折”。虽然这种出奇的构思,从情理常识上令人难以理解,但从实际阅读效果来看,却也给人留下了新鲜的印象。类似的倒装,在后代的文学创作中也不乏其例。欧阳修《醉翁亭记》中的“枕流漱石”,也算一例。(83页)
作者大约是想讲一讲“互文”现象。问题是,如此表述反映出讲解者对“互文”认识模糊,以致张冠李戴,缠夹不清。
开头一句:“互文,即同一词语内部互相解释的一种倒装构词形式。”这句话殊为费解。什么是“同一词语内部互相解释”?恐怕只有作者明白。既然“解释”,就是甲词语解释乙词语,如果同一词语自相解释,如“甲就是甲”,那还叫解释吗?汉语的词如单音节的“解”或双音节的“解释”,其“内部”就只有词素,而当“解就是解”的时候,两个“解”仍是两个独立的词,仍是“解”的“外部”。说“互文,即……一种倒装构词形式”也不对,所谓“构词形式”是指构成新词了,但看作者所举的例子,只是文学作品中的修辞方法,并没有说哪些词构成了新词。
至于“互文”,属于古代汉语的修辞现象,郭锡良等先生主编《古代汉语》教材下册877页说:“互文也叫‘互文见义’,或简称‘互见’,其特点就是上下文义互相呼应、补充。”《琵琶行》中“主人下马客在船”一句,就是典型的例子,说“主人”,也包含了“客”,说“客”,也包括了“主人”;“主人下马”是“主人和客”都下了马;“客在船”,是“主人和客”都在船上。古人所说的“互文”,有时还指为避免行文重复,在同一语言环境中互用同义词的现象,如王勃《滕王阁序》中“时维九月,序属三秋”,“九月”和“三秋”同义,这样用,也算是“互文”。
这段话中所举的例句,反映一种修辞现象:即“倒置”。如“孤臣危泣,孽子坠心”,“危”和“坠”倒置,理解的时候应颠倒过来,成为“孤臣坠泣,孽子危心”,至于“心折骨惊”一语,就是“心惊骨折”,“枕流漱石”就是“枕石漱流”。这段话对这几个例句的解释并不错,但这是古代文学作品中的“倒置”现象,不能说成“倒装”,“倒装”是语法学术语,指规律性、惯常性的语言现象,而“倒置”是临时的、偶尔的用法,目的是为了达到某种修辞效果。
可见,这段话的错误一是把“互文”这种修辞方法说成“构词形式”,二是误把例句中的“倒置”现象说成了“互文”,三是混淆“倒装”和“倒置”,所以让人不知所云。
我们对抽取该书前100页调查发现,《文选》和李善注部分占48页篇幅,“集评”占22页篇幅,两项共70页,占70%;剩下的30页是本书作者的“讲读”,包括“问题分析”、“文学史链接”、“文化史扩展”等内容,篇幅占30%。关于《文选》原文和李善注的来源,作者说:“王欢同学作《文选》选文的电子文本,包括标点、断句、校订以及造字等工作”。[12]至于“集评”的来源,作者说“尤其是‘集评’所及历代典籍,数十种文献,不啻一部《文选》接受小史……但是需要说明的是,‘集评’是电子古籍检索的结果,有很多文献材料出自《四库全书》。虽然尽可能作了一些文献校勘,但是还是有一些版本问题的”(6页)。可见,70%的内容不是作者写作的。
那么,剩下的不到三分之一的内容就是该书作者写作的吗?也不是!因为成书过程中“贡献最大的是陈蕾同学”,“她不仅为我细心整理、录入了所有讲课讲义,而且还主动新作了若干教学参考的栏目,有多篇‘问题分析’,完全出自她的手笔,为此牺牲了整整一个暑假的休息时间。”(6页)我又统计了一下前100页中“问题分析”部分的篇幅,居然有20页,占前100页的20%。那么前100页中,只有10页,也就是10%的内容是著者所作,如果全书都是这样的比例(全书230页,估计全部统计,比例不会有太大变化),著者只作了10%!这10%中,主要是“文学史链接”和“文化史扩展”部分。再回头查核一下上面列举的病句、引文错误和常识性错误,恰恰又多是出现在这10%中!
从该书的成书过程不难看出:书的形成主要利用了电子文本和文献检索,是多人分工合作的、“贡献最大的”才牺牲了整整一个暑假的仓促之作。该书封面上有“国学名著讲读系列”字样,封面和封底上都有篆刻印章一枚,红底白字曰“大师”二字,颇为醒目,或许应读为“师大”也未可知。评价该书的质量,还请读者诸君不要仅仅凭借这些字样才好。
(作者单位:山东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